院落西侧是马厩，十余匹高头大马正埋头吃草，陆衔蝉从左至右，一匹匹看过去，在深棕色额间有白点的老马前头停下。

伙计勒马时用了死力气。

它嘴角被严重撕裂，身上被缰绳勒出数道血凛子，已经结痂，看起来狰狞可怖。

凶手算好时间，在封大勇母亲经过西市口时，让载满稻米的马车疾驰通过这里，制造意外。

无论封大勇母亲是死是活，相依为命的母亲出事，封大勇绝不会弃之不顾，他需要去宫中告假……若这时凶手在他面前现身，自然会被当成救命稻草。

封大勇会求着凶手，让他帮忙告假。

换句话说，替封大勇告假的人，就是杀死禁军的真正凶手。

凶手假扮封大勇入宫，行刺之后再出宫，杀死封大勇和他母亲，便可伪装成——封大勇见母亲身亡，无牵无挂，冲动杀人。

陆衔蝉打乱了这个计划。

凶手和奚承业一样，他也想亲眼看见苏赫身死，所以计划变成，他入宫替封大勇值守。

这很简单…

他只需同迎和宫守将说一声：‘封大勇家境清寒，家中母亲意外重伤，正是用钱时候，我给他替个班，请将军不要扣他俸禄。’

杀死苏赫的又不是他，皇帝怪罪不到他头上。

到后来，他杀死禁军，将罪责推到陆衔蝉头上，知道他在迎和宫的禁军都死了，她亦是百口难辩…直到奚承业主动揽罪，破了局，她才惊觉有第三人的存在。

陆衔蝉掏出颗沙果咬下一小半，剩下的喂给马儿，这马极温顺，眨着湿润的大眼睛吃完，舔舔她手心，又探头来蹭她。

她浅笑，夸赞道：“好马儿。”

晏如瑜那头。

曹诚还在哭鼻子抹眼泪：“阿实家里孩儿才两岁…我们用得是最最温顺的马，谁知它就在西市口惊了呢？”

“撞了人是我们的责任，老曹我绝不推脱！桑婶子的诊费、药钱我全出，赔多少我来凑，砸锅卖铁也给他家凑齐，绝不会赖账！”

“您的同僚，前日已来打过一顿了，我这些伙计的伤都还没好全！您瞧瞧这一个个鼻青脸肿的，实在禁不住再来一次了！军爷！”

晏如瑜嘴巴开合数次，愣是没插上嘴，她头疼地皱了皱鼻子，喝了声：“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才教曹诚闭了嘴。

她尽量让自己声音变温和：“说说，那日都发生了什么，让掌柜的如此心急？”

曹诚以为自己也要被抓到大牢里去，面上愁云惨淡：“那天有人要我们运六石米去城南，他出得多，一趟顶我们跑三天的活，我们自然应了。”

“他见我们应了，就直接给了大笔定钱，只说了一个条件，要我们准时，说什么那头正等米下锅，申时三刻前必须送到，不然就叫我们赔十倍车马钱。”

“我家伙计驾车到西市口时，新开那家酒楼正在挂匾，也不知怎么得牌匾落地，惊了马，他实在停不下马车，撞倒了过路的桑婶子。”

“那人可留了名姓？”，晏如瑜斟酌着问。

“有有有，叫孙同。”

曹诚小跑去屋里取来账本，哗啦啦翻到那页，双手递给晏如瑜：“是个声音粗犷的汉子，戴帷帽、穿罩袍，下巴一圈胡子，我当时还特意多看看两眼。”

陆衔蝉在院落里绕了一圈，最后挪到二人旁边：“曹掌柜，后门那条路让谁家堵了？”

“您认识我？”

曹诚愣愣抬头看陆衔蝉，他狠狠拍腿，在原地一蹦哒，惨白神色总算有所缓和：“哎呦！这不是小陆东家嘛！您长大了！我真是老眼昏花竟没认出您来！”

“您猜得不错，那条路让周家绸缎庄堵了！”

“那市井儿！”

“仗势欺人！”

他骂了两句，又开始唉声叹气：“那天周家的拉了车什么金丝锦缎，说要往织染署送，一辆车占了整条路，我老曹一个小小车马行掌柜，哪里赔得起？我们伙计半句重话都不敢说，只能绕路。”

“这一绕，便绕出了事。”

曹诚双手交握在前，他小心翼翼试探道：“这事是意外吧…怎么还劳动京城兵马司来问话了呢？”

“小陆东家，咱们好歹认识这许多年，您交友广阔，替我们分说分说。”

陆衔蝉没应下也没反驳，她只温和笑笑：“事涉禁军，我们简单问话罢了，曹掌柜不必过分忧心。”

“阿瑜，我们得走了。”

车马行外依旧人声鼎沸，比平常人数更多，其间多了许多摩罗面孔，暗戳戳往她俩的方向看。

短短十息，门口已过了十三个摩罗人。

明明大太阳晒着，陆衔蝉却感觉有些冷，她把手揣进袖子里，温和笑笑提议道：“阿瑜，我们兵分两路吧，你去寻你阿娘，让她带京城兵马司的人来，查织染署什么人定了那批金丝锦缎，来周氏绸缎庄传话的人是谁，那天都有谁与他有过接触。”

“跟你阿娘说多带点人来，光凭咱们俩可不行。”

晏如瑜挠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跟着陆衔蝉走出车马行：“山君不跟我一块去吗？”

陆衔蝉叹道：“我有点累了，想歇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