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雍州那座将军府,还像她记忆里的家。
陆衔蝉忍不住蹲在地上,用她小时候的视角平视这里,看梁上的雕花,看秋千,看木马,看石板青苔,看敞开窗子,还有那个红花梨的梳妆台。
“山君?”
晏如瑜并排蹲在她旁边:“你怎么了?”
陆衔蝉嘴唇嚅动,半晌,她指着殿门前的空地,欢快地提议:“我饿了,阿瑜,我们在那燃起篝火,烤羊肉吧!”
余少良也提起衣摆蹲下,他蹲在晏如瑜另一侧,自以为体贴地,把陆衔蝉身边的空位,留给晏若岫。
他探头,视线越过晏如瑜看向陆衔蝉:“你是说,你想在皇宫放火,烤肉?”
“陆山君,你疯了吧?”
晏若岫走到陆衔蝉身侧,犹犹豫豫没有蹲下。
他迈着老大步伐,从她眼前走过,袖摆几乎刮到她脸上,是一股桂花糕味。
这厮走到余少良身侧,提摆、搂袍、蹲下,沉着嗓子:“能烤,舅舅不会管这事,只要不把皇宫烧了就成,我和阿瑜小时候常在宫里烤肉。”
横着走,他是螃蟹吗?
皇宫是他家吗?
啧…似乎还真是。
陆衔蝉忽然不太想吃了,她撑着腿直起身,掸掸衣摆,却在抬脚迈出一步后忽然顿住。
三个人一起看她。
余少良问:“你又怎么了?”
陆衔蝉不语,只拉着晏如瑜站起来,斜眼看他们,面上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讥笑。
晏如瑜站起来之后,便顿在原地,她朝陆衔蝉露出理解的苦笑。
晏若岫看了看陆衔蝉,又看了看妹妹,拉着好兄弟站起,小声说道:“她俩腿麻了。”
“现在我知道了,阿岫”,余少良垮着脸说。
“我的腿也麻了。”
*
日暮西垂,篝火燃起。
陆衔蝉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捧着药盏,满脸惆怅。
皇帝在小宦官那知晓几个年轻人在偏殿‘放火’,偏要来添一把柴,他系着襻膊,已经烤糊了三条羊腿。
他还一副长辈模样,不许陆衔蝉饮酒,说什么:‘小山君伤势未愈不能饮酒,朕是皇帝,说出的话不能不做数,吃饭之前先喝补药吧’,然后让人给陆衔蝉端来一碗歹毒的苦药。
“这可是你刘阿爷亲手熬得,药效极好。”
看陆衔蝉不喝,皇帝挑起一边眉毛,激将道:“陆大侠不会是怕苦吧?”
陆衔蝉阴郁地看着葡萄酒色的药汤。
陆大侠就是怕苦!
不成吗!
她不仅怕苦,还怕累怕疼怕饿怕黑怕冷怕虫子…当然,眼下主要还是怕苦,她刚刚只饮了一小口,便满嘴都是乱码七糟的味。
她就算饿得胃疼!
就算饿死!
也不想喝这碗,闻着香,喝着酸甜苦辣咸腥,六毒俱全的邪恶补药。
“陛下,王平抓到了。”
朱吉风风火火走进宫门,利落地朝皇帝行礼,他看见陆衔蝉,和她对视时,略微点了点头。
“他一直在喊冤,说是陆少侠诬告,但京城兵马司的人查到,王平父亲是摩罗暗探,他祖父是太平四年那场叛乱的组织者,离火。”
“十五那天,王平下值后已出了宫,西市有人曾见过他,封大勇指认,为他告假的人就是王平,是在他家附近,偶然遇见。”
“还有我,陛下,我不记得他跟在我身后。”
“我还问过那天当值的禁军将士,他是在殿下进入迎和宫之后才出现的。”
皇帝依旧和烤羊腿做斗争:“让周迈去,好好审,查查京城还有多少摩罗暗探,挖出他脑子里的东西之后…”
“阿吉,朕要他付出代价。”
没人对这句话提出异议。
有焦味弥散开来,皇帝烤糊了第四条羊腿,他把黑焦的羊腿丢到旁边:“诶呀,又糊了!”
糊了也能吃的,陆衔蝉在心里想想。
这话她在第一条羊腿离火时便说过,但皇帝坚称‘要给孩子们烤出最美味的羊肉,才不算砸了他的手艺’,强行把糊羊腿送去御膳房,让厨子们刮去焦糊,再分予宫人。
陆衔蝉吧唧吧唧嘴。
静谧的院落里,响起了响亮的咕噜声,来自陆衔蝉的肚子,或许也来自其他三个年轻人,但她自己的肚子叫得太大声,以至于根本分不清,是不是其他人也饿了。
“今天晚上还能吃上饭吗?”,余少良小声问。
“估计是吃不上了”,晏如瑜小声答。
陆衔蝉窝囊地举起药盏一饮而尽,哆嗦着接过余少良递来的饴糖。
*
第五条烤羊腿终于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