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了许久,也沉默许久,久到因打斗撞击簌簌而落的叶子,全落了地,久到石桌上的茶水不再蒸腾热气。
言絮的视线才从尸身,挪到陆衔蝉身上。
“达木是在激怒你,他断了筋脉,觉得自己再也杀不了你,想让我来替他报仇。”
她停顿片刻:“你看出来了。”
“……”
陆衔蝉垂头不语,反思自己是真如姨母所说,看出来却当做没看见,还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结论是,她看出来了。
方才达木弥留之际,陆衔蝉确实曾后悔过一瞬。
阿絮姐姐,只有孩子才这么唤。
这人对言絮姨母来说是相交数年的阿弟,他是摩罗人,通过朱飞鱼相识,相交至少二十年,甚至这八年来住东西院落、朝夕相处。
她后悔不该当着言絮的面杀他。
仅此而已。
陆衔蝉站在言絮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具尸身,她以拳掩唇,闷咳两声,强撑着笔挺站着。
“若前辈现在不打算动手,便尽快随我们离开此处吧…今日事繁,若再不动身,计划便要乱了。”
言絮将长刀戳向地面,刀刃切入石砖,立在尸体身侧:“我们相识这么些年,倒是从未想过,达木会死在我前头…”
“达木说我识得你。”
“既是故人,还戴这玩意作甚!!”,言絮拂袖掀起一股罡风。
陆衔蝉的帷帽打着旋飞起,风把碎发都吹开,露出一双眼尾泛红的湿润眸子,在众人眼前一闪而过。
她猛得抬手,稳稳捏住帽沿,重新把帷帽扣回头上,声音里带了几分局促:“晚辈昨日犯了事,不好露脸。”
“那个…这宅子南侧有辆宽敞马车,劳郡王驾来,阿瑜力大,你来扶前辈吧,我尚有些事和朱姑娘交代…在门外等你们。”
她调头跑了。
*
宅邸门口。
陆衔蝉跃出院子,扶着墙根几多恍惚,她扯下帷帽,抬头望了望日头,踉跄行了几步,撑着车辕攀上马车。
朱思斐正给阿图雅擦嘴:“你回来了?”
“姨母呢?”
她朝马车外探了探头,见外头空无一人,眼中闪过丝了然,转而有了几分小得意。
“你是遇见达木阿叔了?我才想起来,阿兄安排他护着言姨母呢,没阿兄命令,他不可能让人随意带走她,我知你打不过他,咳咳,我可以去试试,不一定能劝得动…”
陆衔蝉知道杀人之事瞒不过去,她也没必要瞒,于是打断朱思斐,直言道:“我杀了他。”
朱思斐身形发僵,面色骤白,她有些茫然,回头极为勉强地笑道:“我没听清,陆少侠,你方才说什么?”
陆衔蝉轻声重复:“我杀了你的达木阿叔。”
“若朱阿姐见着奚承业,烦劳你告诉他,我要真相,不然,谁承认自己参与当年旧事,我便杀了谁,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
朱思斐的手探向身侧弯刀。
陆衔蝉轻笑一声,她没有理会,继续说道:“拉这车的马是我惯骑的良驹,从这里走驰道,半刻钟便能到西市…朱阿姐最好现在就启程去西市。”
“若去晚了,你师父便会死在奚承业手中。”
……
“陆山君!”
“你算计我!”
朱思斐红了眼眶,她狠狠一推,将弯刀架在陆衔蝉颈前:“你一直在装是不是?装重伤骗我同情,借我身世离间我与师父,借我引不渡川主力去西市,借我让摩罗族内斗,借我领你来此,好趁虚而入…”
“你说为我想了办法,这就是你的办法?!”
弯刀鞘上的宝石硌得锁骨生疼。
陆衔蝉没有解释:“此事能不能成,全看朱阿姐意愿,若你不愿做摩罗族统领,便按原定计划继续躲在这儿,同阿絮姨母一起去醉梦楼。”
“等再过些时辰,一切尘埃落定,奚承业以谋害少主为由排除异己,一统摩罗,便再也不会有人,能威胁你相府千金的性命…奚承业只会当你死了。”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立刻去西市。”
“朱阿姐一现身,奚承业便没有理由杀驼长老,有这层救命之恩在身,再加上你的摩罗王族血脉,驼长老不会再想着杀你,他会忠心于你,自此对你如侍旧主。”
“待我杀了奚承业,你就是摩罗族的大统领。”
朱思斐的泪砸在陆衔蝉手上:“你还敢提我兄长!我现在就杀了你!”
“朱阿姐觉得自己能杀得了我?”
陆衔蝉攥着朱思斐手腕,将弯刀掰离自己脖颈:“你确定…还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朱思斐眼眶更红。
她一巴掌扇在陆衔蝉脸上,随后挣开右手,持刀砍断绳结,跃上马儿,头也不回地奔向西市。
“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