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衔蝉把白袍子刺啦扯下一截。
乔甫从头上拔下毛笔,他温茶点墨,三两笔勾勒,便在布上绘出个‘阿姐’来。
言絮扯着言玉来看画像,她松了一口气:“阿玉快看,这就是阿汀!她模样长开些,但相貌没变,你看这眉眼,和你少年时生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原来宝儿就在我身边,八年来,我远远见过好多次…”
言玉捧着白布,眼中又落下泪来,她恐泪水晕开笔墨,急得用袖子擦:“这孩子私下里是个什么性子?”
乔甫率先开口:“阿汀性情稳重,恬然温婉。”
陆衔蝉想起蓝衣姑娘模样,眨眨眼补充道:“阿姐武艺高超、擅长刀法,聪明机谨、足智多谋。”
“昔日我被阿姐坑咳…和阿姐初相识时,曾问过她,既然已失了记忆,八年来,为何不给自己取个新名,您猜阿姐是怎么答得?”
“她说…”
陆衔蝉清清嗓子:“终有一日,我会想起来自己是谁,到那时,也省得劳烦朋友们改口。”
“阿姐性情豁达,为人通透,我不如也。”
皇帝捋着胡子,也来凑热闹:“这孩子人小脾气大,最近又和阿乾闹了矛盾,前些日子还写信来同朕发牢骚,骂朕的儿子是个胆小鬼、锯嘴的葫芦。”
“朕觉得阿汀骂得对!”
“亲家,阿乾那孩子皮实,日后相处,你要打便打,该揍便揍,不必看朕的面子。”
众人都呆愣住,唯独言玉没反应,她压根没把皇帝口中的亲家联系到自己身上。
“亲家?什么亲家?!”
朱思斐坐不住了:“言阿姐明明是我嫂嫂!她和我阿兄年少相识,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朱姑娘,啊不…”
“吕家阿妹。”
晏若岫冷笑着开口,完全没有往日憨厚正直的模样:“你说她是你嫂嫂,可有三书六礼?可有长辈合议?可订过亲,交换过信物?”
“这事可不讲究先来后到,当年阿姐被你们摩罗人追杀,在雍河中险些溺死,是我阿兄救了她!”
他重重读了‘我’字。
“救命之恩,八载相处,战场上性命相托,哪样不比孩童时过家家的胡话更重?”
“更何况…”
晏若岫用极其得意欠揍的语气说道:“阿姐失忆了!这八年来她心中只有我阿兄!她和你阿兄才相处多少时日?嘿,有八年吗?”
陆衔蝉有些不忍直视地撇开目光,是是是,大家都知道你是阿兄的狗腿子。
长公主不赞同地看他:“阿岫!”
他在雍州时便这样,谁都不能说晋王殿下一声不是,不然说话便阴阳怪气、夹枪带棒,恨不得将人骂得狗血淋头。
朱思斐似是抽噎了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
陆衔蝉扥扥晏如瑜衣角,歪头凑到她耳边:“你阿兄所言太过,奚承业已死,就算阿姐与他有过一段感情,就算阿姐现在立即恢复记忆,又能如何?”
“阿瑜去安慰朱姑娘些许吧…”
晏如瑜掩着嘴巴,用气声问道:“山君怎么不自己去?你还是丞相的义女呢,我就说嘛,难怪你如此细心为她筹谋,原来和她是义姐妹…这事你可从未同我讲过。”
“回头再与阿瑜细说…”
“不要,我现在就要听。”
陆衔蝉抿了抿唇,无奈道:“当年是相爷救了我,我在相府养了大半年的伤,收养一事不是秘密,陛下、你阿娘,他们都知道这事。”
“我和吕璋不对付,伤势好些之后,就立刻离开相府,去铁匠铺拜师学艺了。”
“再说…”
“我和她是义姐妹又如何?”
她叹气道:“我杀了朱继明和达木,还有那么多摩罗人,奚承业自戕也与我脱不了干系…这相处多年的义兄、阿叔,和从未谋面的阿爹收养的义女,在她心里孰轻孰重?”
“她是因奚承业悲伤,我这罪魁祸首不好出声。”
“劳烦阿瑜了。”
晏如瑜此时也回过味来:“行吧,看在她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去安慰两句。”
“欸,阿瑜!”
陆衔蝉拉住她,低声嘱咐道:“莫与她提我。”
“行行行”,晏如瑜嘟嘟囔囔转身:“你说你图什么?又不欠她的…”
陆衔蝉笑着推了推她。
言玉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未曾谋面的女儿已成了旁人惦记的对象。
她昂着下巴,以一个老母亲的口吻拒绝道:“我家宝儿尚且年幼,我还要多看护几年,感情的事谁都说不准,亲家之说就莫要再提了…陛下。”
在母亲眼中,孩子永远是孩子。
天命阁雍州部首领阿姐,密信能直接递到皇帝手中的人物,在言玉口中像个奶娃娃。
皇帝陪笑,眼角挤出的褶子像撑起的油纸伞骨:“阿玉妹子!你看看你,这孩子们两情相悦,你拦着算什么事?”
“两情相悦?”
言玉冷哼一声:“陛下当我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我家宝儿如今狠心断绝关系,领着你那雍州部去了戎国!我是她阿娘,我心疼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