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驾崩时,陛下年仅七岁,太后不通军务,主少国疑,朝中动荡,外敌环伺,是你祖父助他坐稳帝位,是帝师,也是他半个父亲,你阿爹自小跟在他身后唤他阿兄…就算没有那些兄弟情谊,看在阿旻和阿乾的面子上,他也不会动你阿爹。”
“姨母放心,我晓得。”
陆衔蝉安抚一笑:“若真是陛下动手,他没必要拿晏阿叔搪塞我,甚至没必要留下我的命,既已动手,当斩草除根才是…我奇怪的是,是谁如此恨陛下,非要将屎盆子往他头上扣。”
“昨日…”
她犹豫片刻后说道:“我杀达木,一是因为我认得那柄刀,当年是他偷袭断了我的枪,致使尺玉姐姐伤重而死,二是我猜测…奚承业还活着。”
“当年或许不是他打开城门,可戎贼退军之后呢?他会不会为遮掩族人罪行,跟着那幕后之人一起,下毒、偷袭、暗害,杀了全城活口?”
“阿业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言絮试图替奚承业辩解:“他幼年时曾去过雍州城,和你阿爹相谈甚欢,你阿爹还动过收他为义子的心思。”
她说了句让陆衔蝉备受打击的话:“他还曾抱过你。”
猜想终究成了真,奚承业曾来过雍州城。
陆衔蝉难受地闭上眼:“求姨母不要再提…奚承业抱过我之类的话”,她尽量委婉道:“我与他积怨已久,仇深似海。”
她起身,披上那件白色外袍,推着言絮出门:“在您没亲自确认尸身之前,他依然有活着的可能…姨母同我打个赌?”
“赌京城兵马司的尸身是不是阿业?”
陆衔蝉摇头道:“我赌,您见不到那具尸身。”
*
朝食之后。
言絮约了朱思斐去领奚承业的尸身,陆衔蝉几人也跟着一起。
朱思斐虽回了相府,却仍着摩罗衣装,她在门前等候,见着言絮时,摸了摸腰间鼓包,却没有掏出来。
陆衔蝉猜测那是她从相府带出来的糕点。
一行人气氛微妙,好在晏如瑜的嘴巴,除了吃饭睡觉片刻不得闲,吵吵嚷嚷,能缓和几分:“山君,昨夜我们出去后,你与刘阿爷饮酒了?”
“怎会?”
陆衔蝉若有所思地扫了眼晏若岫:“我伤势未愈,若是敢当着刘阿爷的面饮酒,怕不是会被他用银针戳成筛子…刘阿爷独自饮了八坛酒?”
刘太医并不好酒,只是偶尔兴致来了,会浅酌两杯,陆衔蝉曾在三年前,提着梨花酿去拜访,那几坛酒他至今都没有喝完。
晏如瑜伸出食指,对陆衔蝉臂膀“指指点点”:“噫!陆山君,你还说不知道!我可没同你这厮说过,刘阿爷饮了八坛。”
陆衔蝉握住眼前手指,把小姑娘的胳膊往臂间一夹:“我早上零星听到几句,知道个大概。”
“不过啊…”
她意有所指:“就算刘老爷子有通天的本事,他一个人的肚子也装不下八坛,最多…能喝三坛?”,她扬声道:“你们说是不是,少良,阿卫?”
狐朋狗友二人背影一僵,他俩暗暗推搡,随后同时转头咧嘴傻笑。
褚卫满脸正经,他清清嗓子:“山君果然聪慧,那酒确是我们俩同刘老头喝的,没想到他这般不胜酒力。”
“你俩什么时候…”
“对了阿瑜!!”
余少良笑眯眯拉开晏如瑜:“你可识得昨夜守大门的阿姐?我与她打赌输了,欠她银钱呢!她昨夜守了夜班,今日不当值吧?你能不能陪我去还钱?”
“阿瑜领我去她家吧!”
“你为何会欠她银钱?欸!你别拉我,她是住京城兵马司的”,晏如瑜满脸莫名其妙,她还想说什么,被余少良拉着走远。
“当值住京城兵马司,她今日不当值嘛…”
陆衔蝉身侧只剩晏若岫。
她盯了他半天才开口:“都说宿醉难受,刘老前辈睡了懒觉,你怎么起得这般早呢…阿岫?”
太阳还没有完全攀上头顶,道两侧的屋舍把阳光切成一段段,在巷子口的光里,晏若岫身上披了一层金灿灿,模样英俊好少年。
陆衔蝉看得清楚,一声“阿岫”,他耳根通红,露在外头的皮肤起了连片的鸡皮疙瘩。
她邪恶地扯了扯嘴角,问道:“郡王脸红什么?”
晏若岫微微侧头,脸虽红,却厚脸皮地回答道:“因为听见喜欢的姑娘在唤我。”
他说话声音在胸腔里震,震到陆衔蝉的耳朵里,她最烦这样说话的人了…吕忽律那厮便是如此,需要仔细去听,才能听清说的是什么。
陆衔蝉啧啧两声:“你果然听到了。”
晏若岫露出个得意笑容:“所幸我听到了,早先我还当是自己花心,原来是你,一直是你…全都是你。”
陆衔蝉心里不大舒服,有种奇奇怪怪的别扭。
“原来是你”,说的是凌雁刀,“一直是你”,说的是机关匠,他喜欢的人是她,可他遇见一个便喜欢一个,也确实花心。
“大小姐!!”
“大小姐!!”
丞相府管家景忠,从几人身后纵马而来,他跳下马,气喘吁吁:“太好了!二小姐也在!!请二位速速回府!”
“相爷遇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