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少良的师父无孽刀,便是出身江南余家,在二十年前的江南之战中,余家近乎全族覆灭,主家一支只剩一个余安年。
他正色起来,收起折扇,朝掌柜的拱手:“晚辈无孽刀余少良,先师余安年,不知前辈是余家的哪一支、哪一辈?”
余寻鹿的行走时脚步很重,看步态并不像江湖中人:“我数年前因战乱流浪至此,名与姓皆是随口取的,与二位口中的江南余家并无关系…马可交给伙计,诸位请随我来吧。”
大堂冷清。
余寻鹿行至柜台慵懒一倚,毛笔在她指尖灵巧地转了几圈,指向客栈二层:“我这许久没来客人,满客栈都是空房,几位可选喜欢的屋子睡,二楼左边是天字号。”
朱思斐一言不发,率先背着自己的小包袱上楼。
“除了二楼左侧最里面那间”,掌柜头也没抬,她慢条斯理道:“那间是我住的。”
朱思斐已摸到房门,闻言丝滑转身往回走,退而求其次进了倒数第二间。
余寻鹿在账册上写下几笔:“她与你们不是一伙的?”
陆衔蝉将文书和鱼符轻轻放在柜面:“我们是一伙的,让掌柜姐姐见笑了。”
“姐姐?”
余寻鹿挑了挑眉毛,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仍是淡淡的:“油嘴滑舌的小姑娘,我的年纪够做你阿娘了。”
“怎会?!您骗人的吧?”
陆衔蝉操着一口不辨男女的少年音:“如您这般年轻貌美、风华绝代,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人,只能是姐姐,让我喊旁的…我可喊不出口!”
余寻鹿将文书递还给陆衔蝉:“若哪天不想在镇关楼,可来我这,我无儿无女,亦不打算成亲,正缺个花言巧语的小丫头为伴。”
晏如瑜收好鱼符:“掌柜姐姐来晚一步,我家阿闲如今是镇关楼主的义女,不能再随便认阿娘了。”
她听见这话,倒也没多少失落:“是嘛,真是可惜…小客官们想住哪间房?”
“挨着阿斐开五间就好,我应了阿母要照顾好她。”
余寻鹿在账册上随手勾勒几笔,她将笔随手一搁,从柜台下掏出六块小木牌:“二楼左侧,邻着那小姑娘的五间房,一共六间,小客官们可上楼安顿,饭菜很快就好。”
陆衔蝉双手接过:“多谢掌柜姐姐。”
木楼梯稳稳当当,人踩上去,没有半点吱嘎声。
陆衔蝉行至半截,忽然感叹一声:“阿斐总是这样不合群”,她想到个坏主意,邪笑着提议道:“待会儿菜齐了,咱们端到她房间去吃?”
此行,她原本没想着带朱思斐,是这厮说自己不耐慢行,强要跟上,仔细想来,这厮就是想再走远一些,免得被丞相追上。
言玉拗不过,便要她们“姐妹二人”互相照顾、互相监督,免得对方惹祸。
陆衔蝉心说强扭的瓜不甜,但转念一想,这厮待在言玉跟前也不会安分,惹人头疼,还不如她来盯着,便应了下来,承诺会好好照顾这位便宜义姐。
这一路,倒也算“相敬如宾”。
晏若岫接过陆衔蝉的包袱,打开其中一间房门,规规矩矩放在桌上,又进了旁边房间,他声音自房间里传出:“我无所谓,听阿闲的。”
余少良摇着扇子,他说这话时看着晏如瑜,故作潇洒道:“我也无所谓,听阿瑜的。”
这话说完,他便被晏若岫狠狠踢了一脚。
晏如瑜偷偷笑,余少良的心思终于摊开,她耳垂上的耳坠,也已挂了好多天。
他们二人互相看对了眼,晏若岫这个做兄长的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这几日瞧着好兄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晏如瑜推开房门,把包袱往房间里一丢,大咧咧道:“我在哪吃都行…不过阿闲,为何是阿斐房间?”
“这里又有什么说道?”
陆衔蝉靠在晏如瑜房门边:“那厮喜欢热闹,嘴上不说心中别扭,若是真叫她孤零零一个人在房里,恐怕待不到三日,便真的偷偷溜走了。”
“绝不能让她落单。”
褚卫巴不得和朱思斐凑近些,但他一改往昔,表现得相当克制:“也许朱姑娘更喜欢独处?咱们去她房间里吃,会不会太冒昧,惹她不快?”
陆衔蝉幽幽说道:“那你自己去大堂吃。”
褚卫立马卸下伪装:“阿闲说的对!我们绝不能让朱姑娘落单!”
*
炙羊肉果然很香。
绿蚁酒用井水镇过更加清冽甘甜,最是解腻。
朱思斐嘴上骂着:“尽是一群强盗!片刻不给人安宁!”,她没拦着人不让进,没撵人出门…没少吃,也没少喝。
酒过三巡,陆衔蝉一直在饮茶,看她的酒未动,佯装要抢她的酒喝:“阿斐何故暴殄天物?你不喝给我。”
她反倒护起食,把酒灌进自己嘴里:“凭什么!”
“我付的账!”
“我姨母给的钱袋子!”
“拧巴古怪!表里不一!”
“坏心眼子!坏心眼子!”
“哼!胸无点墨!”
“哼!”
……
朱思斐沉默许久,久到陆衔蝉以为此事过去了,凉茶都喝了三杯,她瞪着眼睛骂道:“坏心眼子!”
“你…词穷到这个地步吗?”
……
“坏心眼子!”,朱思斐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