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处,草长了半人高。
小飞虫不停在身上撞,有些直往人衣裳里钻。
陆衔蝉被淬了东陵花散的柳叶刀划破了手,又嗅到了百晓生丢的迷烟,凭意志强撑着追来,本该浑身麻木没有感觉,这会儿却觉得浑身发痒。
如小虫在身上爬。
雍州城四季里有两季半是白雪皑皑,哪怕夏日里也没有许多虫子,她打小便怕这些黑黢黢的长腿小玩意,宁可与山间大虫徒手搏斗,也不愿碰一下。
雍州那些日子里。
陆衔蝉房里榻上若是出现这些,她会一边尖叫着“阿娘救命”,一边疯狂拍打虫子,然后…或阖府上下转悠,或大老远跑到雍州卫大营,钻到她阿娘怀里眼泪汪汪。
“章鸿!你跑够了没有!”
陆衔蝉喊的是章鸿,语气却像是在喊孽畜。
她绝望地从大坡上跃下,又惊到一群飞虫,浑身再次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绝望地伸手在眼前不停地扇:“看在你是为雍州查案的份上!我不会杀你!但你别逼我动手!”
“你追不上!哈哈哈!老子轻功江湖第一!”
章鸿跑不过陆衔蝉,便使了邪招,他净往草深处钻,见招数有效便放肆大笑,直到小飞虫卡在他喉咙里,咕噜一声祭了五脏庙,才面色铁青地闭上嘴巴。
活该!
陆衔蝉在心中暗骂。
她甩出柳叶刀封死他前后左右,同时以细索将周围杂草抽断,清理出一片净土,在他被迫停下后,慢慢逼近。
两人站在空地上,各自松了一口气。
“你已经跑得够远了…”
陆衔蝉幽幽叹道:“此处无人,章鸿,你刺杀相爷,我本该捉你回去,但我给你一个机会,若你的证据能说服我,我放你离开。”
百晓生想把那只飞虫忘在脑后…看起来失败了,他用力清嗓子,像喉咙里卡了一口千年老痰:“言少侠既然与我一道逃出包围,咱们分道扬镳便是,你何必追我追得这般紧?”
“我们不是敌人。”
他状似真情实意:“你义母小言楼主与言絮前辈感情至深,她绝不会阻拦我查雍州的事。”
陆衔蝉嗤笑一声:“你不信我。”
“我凭什么信你?”
“言少侠若不放我离开,那你我便切磋一局,看你能不能把我留下”,章鸿不再遮掩,他的兵器是一柄藏在腰间的软剑,剑身上斑斑锈迹,看起来有些年头。
细看才能发现,那上头是汤汤水水泡出的锈迹。
小二的心酸。
“等等。”
陆衔蝉抬手制止:“章兄想要诚意,我可以给你诚意”,她解开脑后的绳结,将面具摘下:“如此诚意可够?”
她要去戎国,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
“果然是陆少侠。”
章鸿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他将软剑调转反手提着,意味深长地笑道:“怪不得镇关楼突然开始戴面具,原来全是为你…机关匠去戎国九死一生,戴着面具隐藏身份,确实是个办法。”
“我倒是奇怪,皇帝竟会放你去戎国。”
他搓搓下巴:“也对,有万里戈壁做屏障,戎国不成气候,机关匠也没那么重要了…陆少侠得了什么命令?皇帝想要你做什么机关?莫不是要你做出个…”
“助大军横跨万里戈壁的?”
章鸿不仅没有将软剑收起,反而假装探究借机靠近,他猛得上前将剑架在陆衔蝉脖颈上,冷笑道:“陆少侠难道忘了,你是丞相义女、皇帝鹰犬,摘下面具我更不会信你。”
陆衔蝉瞥了眼软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章兄,陆某是雍州人,没人比我更想查清真相,我想去戎国,也是为了洗清安国公府的罪名,并没有什么皇帝命令。”
“事实上,陛下反对我出京,甚至想过要‘打折我的腿’让我安心待在京中,此事不是秘密,章兄没收到京中消息吗?”
“休要诡辩!”
“你身上的疑点不止一处!”
章鸿仿佛看透陆衔蝉一般,推着她向后,直到她靠在树上,退无可退:“陆山君,不过是被丞相从定西河中捞出来的小乞丐,无家无名无姓之人,偏偏选了陆姓…恐怕是皇帝与丞相,想借你引出调查雍州之事的江湖人,好赶尽杀绝吧!”
无家无名无姓…这话甚是伤人。
陆衔蝉尽量平复心情,她好脾气地解释:“陆某本姓陆,并非陛下与相爷所起,当年原本该随丞相姓吕,是我坚持不改姓,连吕家户籍都未上,挂在京城育幼院,有户曹、相府邻里可证。”
“胡言乱语!”
章鸿一震软剑:“你自称雍州遗孤,可据我所知雍州城内陆姓共有九户三十七人,包括陆大将军一家在内,有男子二十人、女子十七人,与你年龄相仿者唯陆家大小姐一人。”
“她今年十八,而你十九,你怎么可能姓…”
“陆。”
他忽然顿住,眯了眯眼睛:“你的意思是,你是陆家大小姐?”
“没错,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