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不崎低下头,对着地上扭曲的尸体,一时无言。片刻,她捏紧手中剑,抬起头,直视蓟无尘,眼睛蒙着一层灰灰的雾。她道:“我可以。我做得到。”
“若是再犯?”
“任凭师尊处罚。”
一块方帕飞向殷不崎。蓟无尘道:“擦净,跟上。”便向前走。殷不崎忙接住,边走边擦起剑。蓟无尘回头递来一眼,这一眼他看的略久,出言纠正:“擦自己。”
殷不崎揩剑的手顿住,改去拭脸,抹了几下,血糊了满脸。蓟无尘放弃:“三步,跟好。”
师徒俩往前走,周围侍卫慌慌后退,不敢再拦。
然而,天边斜月前,跃起一条身影,抽箭搭弓,拉满弦,倏然一射,无数箭矢照面而来,卷起一股劲风。
蓟无尘外袍猎猎翻卷,风帽也被吹开,灰黑的长发当空飞扬。他冷眼一凝,铺天盖地的箭矢陡然静止,失了力哗啦坠落。
接着,蓟无尘脚下冒出蕊蕊莲花,一路生长,似一条绸带。两人走几步,就仿佛跨出了好几里,身影一晃再晃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留一众侍卫瞠目咂舌,有几个年纪大的看到蓟无尘的脸,皆惊恐万分,结结巴巴道:“是……是他他他他……他入世了!”
远处,一人背回弓,倏然无踪。
一地莲花衰败,殷不崎停步,眼前已不见藏书阁影子,四野苍茫,荒无人烟,尽是漫漫黄沙,仅几株胡杨迎风而立,一汪湖水盛满碎星,不知是何地。
蓟无尘照旧在水边坐下。这回不用他命令,殷不崎自觉就跳进水中。刚下去,蓟无尘道:“手不要了?”
殷不崎低头,才想起肩头被枪贯穿的伤口,于是爬出水潭,自己找出止血药敷上,用牙齿咬紧布条,才重新下水洗掉身上的血污,顺便把剑也仔细洗了。
剑的血,身的血,漫开,染红一池水。在那浑浊晃动的一片血红中,殷不崎仿佛看到江武涛的尸体,漂在水中起起伏伏。她神色不动,继续掬水洗剑,手搅动水面,便将那幻影搅碎了。
剑洗净,恢复本来的光彩。殷不崎捧出来还给蓟无尘。
“墨白。”一声呼唤,长剑飞起,铮一声入鞘。随后蓟无尘却一抛,连剑带鞘抛给殷不崎,大概是借她用的意思。
殷不崎两手抱住。
“学过口诀了?”蓟无尘抬眼问。
“学过了。”殷不崎取出破旧的心法递过去。
蓟无尘拿过,一目十行翻阅了全本,便递还来,又自袖中取出一个瓷白玉瓶,也给了她:“入门尚可,继续练。”
玉瓶里是清气。殷不崎双手接过,颔首感激道:“多谢师尊。”抬头却见蓟无尘倚着石头闭目养神起来,猜想他要在此休息,便离他三步,盘腿坐下,急切打开玉瓶,默诵口诀,行气于内。走了一个小周天,熟悉的钝痛便再复苏,殷不崎暂缓一阵,又强行走了一回,四肢百骸燥热起来,一时难撑,只得再作停歇,便摸出怀里的剑谱。
翻开,借着月光,第一眼看到扉页题着的四行小字:
剑招无垠,寿命有终;
一切尽舍,回头无路。
殷不崎摸过那十六个大字,细细咀嚼一遍,不动声色,终于,翻了页,只在这时候,显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坚定和无悔。她接着往下看了。
剑谱讲解得详尽,如何起招,如何拆解,如何衔接,如何变化,如何收招,一应俱全。殷不崎目不转睛,潜心细看,一面熟记,一面预演,将第一式完全记住了,就急不可待拔剑而出,在月下操练起来。
一遍又一遍,不见停歇,仿佛对面有个恨透了的人正在跟她对战。胸前挂着的玉牌冷冷捂着心口,殷不崎越练越急,越练越怒。
发觉状态有异,蓟无尘望来,道:“停。”
而殷不崎浑然未觉,双目赤红,眼尾渐渐有血淌出了。
蓟无尘眉一皱,起身,闪至殷不崎背后,毫不客气一掌照脖劈下。殷不崎身形一滞,昏厥摔到地上。蓟无尘单膝蹲下,抓起她手腕一把,神色不明。
后半夜,殷不崎醒转,仍以摔倒的姿势躺在地上。记忆回归,想起是被劈了一手刀,忙抬起头左右找寻,看到蓟无尘还在,顿时松了口气,默默起身,却惊觉双手毫无知觉,不听使唤了。
“这是你不听话的惩罚。”蓟无尘道。
殷不崎艰难爬起,两手软绵绵垂在身侧,暂时被封了穴道。方才她还担心触怒了他,使他一走了之,对这点惩罚也就接受良好了,便道:“师尊,我下次不会了。”
“你没有下次了。”
殷不崎心里一紧,看向蓟无尘。
他慢条斯理道:“你气脉有损,若想修炼,需等来生了。”
静静站了好一阵,殷不崎轻着声问:“没有办法了吗?”
月光下她的脸惨白惨白的。蓟无尘淡然看着:“办法倒有……”
话刚起,殷不崎马上奔来,近了他身才想起禁令,慌忙退后三步,恭敬跪坐在旁,提起心倾听。
“寻一个与你体质相似的人,取她气脉,换于你身即可。”
殷不崎才亮起的眼又转瞬黯淡。
一时两相无言。
蓟无尘拉下风帽,盖住了脸。殷不崎默然坐到天亮。地平线遥遥起了一轮红日,光刺中眼睛,她涩然得眨了眨,忽然乱七八糟地想起许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