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认字有啥用?在山里是能打到猎物?还是能挖到野菜?字写给谁看?大虫?长虫?臭虫?”
父亲想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个所以然。
学字太苦了,地上随随便便写几个字我得记一天,有这功夫,我都能在山里摘一筐蕈菇了,运气好点没准能打只兔子来吃。
“会认字,你以后就能看懂祖父在地上写些什么了。”
我深呼一口气,翻了个大白眼,爹呀,与其舍近求远花那么多心血教我认字,您不如劝他开口说话。
祖父他是能说话的,只是他钻进牛角尖里了,不愿意说,凭什么要我认字。
难道文人读书就是为了脱裤子放屁,天天净整些拐弯抹角的事,有啥事不能直接说,当面说吗?
我躺在地上四处打滚,一个字都不想学。
父亲席地而坐,侃侃而谈儒家经典,天地君亲师,我不听不听不听。
父亲也倦了,随口提了一嘴年少趣事,我听我听我听!
“爹,快细说一下你当年怎么在军中扫茅厕。”
拉扯了好久,父亲才开口,原来当年南逃至兰岩,他便顺道投了军,可军中将领却把他安排在了——净军,本想血战沙场,捐躯赴国难,没曾想最后只能日日扫茅厕。
起初他还觉得郁郁不得志,忍了几天便冲进监军营帐要个说法,自己虽然文弱,不擅骑射,但一点儿也不怕死,为何去不得前线?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他的编配是父亲的朝中同僚事先特意招呼过的,李家已经为国捐躯了两个儿子,定要安顿好这位仅存的独子。
后来父亲也想开了,在军中后方安稳干着差事留条命也好,父母尚在,只剩他能养老送终了。
“兰岩城百步一厕,每个茅厕我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哪怕粪池才三分满,也立马挑粪排沟,完事后又挑水冲洗,覆上新土盖味,三军之士,无不满意。”
父亲一脸自豪:“为父我哪怕是在军中做个净军,也做得勤勤恳恳,尽心尽责,不遗余力,无愧于心。”
“可那个时候战乱连连,没准很多投军的也是家中独子,若他们死了,家里不也断了香火,爹娘不也没人侍奉?”我忍不住问道。
父亲不言语了。
“那后来怎样了?”
“后来就调离净军,去做马夫了。”
“爹你升官啦!”
“倒也不是,守城迎敌,需用粪水熬成金汁,至于金汁嘛,有的运到城楼顶上泼向攻城敌军,有的则涂于箭矢,令敌军伤口溃烂而死。可我当时不知这些,每日早早就把粪水清理掉了,好心反办成了坏事。”
“这是不是祖母常说的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哈哈哈哈屎到用时方恨少。人家当兵的一天天好不容易屙点屎都被爹你给倒了。”我笑到肚子疼。
父亲皱着眉头,用竹板打了我好几下手心,手都打红了,火辣辣地疼。
“岫儿,爹教了你一整日的圣人之言,你怎么尽说些污秽之语!”
我心里盘算着回去一定要找祖母告状,爹太欺负人了,逼我认字,还打我手板,面上却是恭恭敬敬:
“爹,女儿知错了。”
父亲很快就气消了,继续讲起他做马夫时的事。他是真努力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着草料,提着马灯到马厩里喂马。
“喂马可不简单!不是直接把草料倒进槽里就完事了,还要佐以豆料,麸皮,盐等,放多放少都是有讲究的,不然马儿跑不动,易生病。”
“最后还要拿大棒把这些马料拌碎拌匀,别的兵都是随意捣鼓两下,只有为父我一干就是一炷香,每日不仅不嫌累,还想方设法法多喂几次。”
你闺女每天也吃不饱,你就没想着多喂几顿?我心里不快,却还得一副狗腿样儿讨好父亲
“爹,你对马可真好,您喂出来的马一定吃得香,睡得好,跑得快,拉得多。用圣贤的话来说就是,嗯,马作的卢飞快,十步杀一人。”
父亲点点头,感叹道:“那时南逃,粮食格外金贵,我还把家里存的粮食偷出来喂了马,自己在营中也是不舍得吃,口粮都一口一口省下来拌进了马料里。”
“爹,您真爱马如子。军马能遇到您这样的马夫,实乃三生有幸。”我双手作揖,很是用力地哄父亲开心。
父亲浅笑,似在回忆,还用手比划着大小:
“不知怎么了,看着马吃得饱,我心里就觉得欢喜,当时甚至想,只要它能吃饱,我愿意把我所有的口粮都省给它们。看着它们一点点长大,一日比一日长得壮实,这辈子就算是饿死了也值了。”
我大声附和,装作饶有兴趣的样子:“爹,你真厉害,然后呢?马儿怎么样?”
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说话:“唉,围城三月,兰岩城饿殍遍地,军中粒米皆无,最后只能屠战马以果腹。”
眼见父亲神色哀伤,我赶紧劝慰父亲:
“爹,您养的马一定又高又壮,特别肥美,一定能够将士们吃好几天的。”
父亲听后面如死灰,将竹板摔在地上便走了,临走前还要我在地上写满字,字写不满便不能回去吃饭睡觉。
我的老天爷啊,这一大片空地,我写一辈子就也写不满啊!
爹是真难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