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岩军的呵斥声与金属甲胄的碰撞声终于压过了人群的哭喊。
他们排成数列,手持长枪,强硬地将惊魂未定的民众向台下驱赶。
骚乱的洪流被强行分流,人们或被推搡,或被拉扯,哭喊着、咒骂着,一步三回头地远离那不祥的祭台。
在这片混乱的退潮中,端木辰那静止不动的身影,便如同一块突兀的礁石,刺入了钟离的眼中。
他不再寻找了。
他一定在想,为什么神明会死。
他一定在想,那个十五年前在层岩巨渊救下他的、无所不能的岩王帝君,为什么会像一块凡石一样,了无生气地从天上掉下来。
端木辰几乎能听到那份信仰在心中碎裂的声音,清脆,且决绝。
一名千岩军注意到了这个“不听话”的民众,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伸手便要去推搡端木辰的肩膀,口中不耐烦地喝道:“发什么呆!快走!”
那只粗鲁的手推在端木辰的肩上,他也因为这股外力而踉跄了一下,终于从那片空白的深渊中被惊醒。
出了这么大的事,钟离呢?
既然摩拉克斯都能被刺杀,一直没有出现的钟离呢?
端木辰的心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他瞬间回过神,四处开始寻找钟离:“钟离?!钟离……”
阴云愈发厚重,冷风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血腥气,恐慌如同瘟疫,在被驱赶的人群中蔓延。
那一声声穿透了所有嘈杂的呼唤,像烧红的烙铁,精准无误地烫在了钟离的心上。他停下脚步。
不是“帝君”,不是“摩拉克斯”,而是“钟离”。
这个他为行走人间而取的名字,这个只属于他和端木辰之间亲密无间的称谓,此刻从对方惊惶失措的口中喊出,竟成了对他最恶毒的审判。
钟离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了胸口。
他看见了。
端木辰的恐惧,已经从对神明陨落的信仰崩塌,转变成了对一个凡人安危的、最纯粹的担忧。
在端木辰的心里,岩王帝君的“死亡”固然可怕,但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钟离”的消失。
“钟离!”
又一声呼喊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钟离攥紧了双手。
他多想回应。
多想如往常一样,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将他揽入怀中,告诉他“我没事”。
可是他不能。
……
夜幕已经降临,窗外璃月港的灯火显得有些寥落,空气中残留着白日恐慌的余韵,安静得令人心慌。
端木辰找了钟离一整天,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他再一次来到往生堂听到胡桃说钟离在喝茶,整个人懵了,连忙冲进那人的房间。
……
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撞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满室的静谧。
钟离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澄澈的茶汤漾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抬起眼,看向门口那个呼吸急促、眼眶泛红的身影,还未等他开口,那人便如同一只归巢的倦鸟,带着一身的风尘与恐慌,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温热的身体带着剧烈的颤抖,双臂死死地环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勒断。
那颗银白色的头颅深深埋在他的颈窝,熟悉的、带着淡淡小苍兰香气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伴随着压抑而急促的喘息。
“你去哪了?你要吓死我吗?你有没有受伤!?”
一连串惊惶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在钟离的心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颤抖,那不是寒冷,而是源于内心深处、尚未平息的巨大恐惧。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端木辰抱着,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
那份失而复得的依赖太过滚烫,烫得他无所适从。
他垂眸,只能看到对方柔软的银白发顶,以及因为用力而绷紧的、沾染了尘土的背脊。
随即,怀抱一松,端木辰猛地起身,那双盛满了惊惶的湖蓝色眼睛开始在他身上疯狂地逡巡。
一双冰凉而颤抖的手开始在他身上摸索,从肩膀到手臂,再到胸膛,毫无章法,只是急切地想要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
钟离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用一种近乎叹息的、缓慢而温柔的动作,握住了那双还在他身上四处探查的、冰冷的手。
他将那双颤抖的手包裹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之中,金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端木辰写满不安的脸。
“我无事。”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那份镇定,与端木辰的失态形成了无比鲜明、也无比残忍的对比。
“……玉京台那边,究竟发生何事了?”
端木辰看到钟离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少,心里终于踏实了,然后就是生气,想打对方又舍不得用太大的力气。
“混蛋!下次不许跟我玩失踪!”
“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去看请仙典仪的吗?在这躲什么清闲?帝君都能遇刺,我生怕你也有什么闪失!”
他的怒火并未完全掩盖住眼底的惊惧,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着薄红,湖蓝色的眼眸愤愤地瞪着眼前的人,像一只炸了毛却又不敢真的伸出爪子的猫。
身体的颤抖已经平息,但紧绷的肌肉显示出他仍未从一整天的惊吓中完全恢复。
此刻的端木辰只想把眼前这个不省心的家伙狠狠地骂一顿。
那几下捶打落在肩上,带着泄愤似的力道,却轻得如同羽毛拂过。
钟离没有动,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静静地承受着。
这毫无痛感的捶打,却比千钧巨岩更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听着端木辰又气又怕的控诉,尤其是那句“帝君都能遇刺,我生怕你也有什么闪失”,像一根无形的尖刺,精准地扎进了他神明之心的最深处。
他握着端木辰手腕的力道,在那一瞬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许,金色的眼眸深处暗流汹涌,仿佛有熔岩在无声地翻滚。
原来,他所恐惧的,从来都不是神明的陨落,而是“钟离”这个凡人的安危。这个认知,让钟离的心脏被一种巨大而酸楚的愧疚感紧紧攫住。
他松开了些许力道,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端木辰冰凉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对方那双满是控诉的眼睛,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
“是我的不是。”
他坦然地认了错,将所有的责备都揽到自己身上。
“临行前,被堂主的一些急事绊住了脚,未能及时脱身,也未来得及派人知会你一声。让你……担惊了。”
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他拉着端木辰的手,引导着对方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另一只手则提起桌上的茶壶,为他倒了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推到其面前。
“奔波了一日,想必也累了。先润润喉,慢慢说与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