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窗格,在寂静的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中的尘埃静止不动,仿佛时间也凝固在了这一刻。
那扇门最终还是合上了。
没有想象中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到近乎温柔的“咔哒”声,却像是一柄无情的巨锤,将端木辰所有的倔强、伪装和最后的希望,尽数砸得粉碎。
他终于支撑不住,身体顺着那股被抽离的力道,缓缓地、无力地跪坐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
世界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安静。
静得能听见阳光穿透空气时,微尘燃烧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空洞而疲惫的跳动;静得能听见泪水砸落在地板上,发出的,一声声清脆的、啪嗒、啪嗒的声响。
不可以……
不可以的……
那个好不容易才被自己重新抓住的人……那个愿意将自己从无尽的黑暗与孤独中拉出来的人……那个自己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契约……
就这么被自己……被自己那可笑的骄傲和愚蠢的自以为是,又一次推开了。
“不……”
破碎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想喊出那个人的名字,却发现自己连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做不到。
巨大的恐慌和悔恨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冰冷刺骨,让他无法呼吸。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掌心,试图抑制住那决堤而出的泪水,可一切都是徒劳。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滑过手腕,滴落在那道狰狞的伤疤上,带来一阵微不足道的、湿润的凉意。
赢了又如何?
那所谓的胜利,那战胜强者的荣耀,在钟离转身离去的那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赌注,赢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却输掉了那个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人的信任。
他想起了钟离最后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彻底放弃的眼神。
那眼神比任何刀刃都更加锋利,将他的心剖开,凌迟处死。
“我一直在改的……”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那个已经远去的人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进行无力的辩驳。
可是,他改了什么?
他只是学会了如何更好地隐藏伤口,如何更熟练地编织谎言。
他以为这是保护,却不知这在对方眼中,是最残忍的背叛。
地板上,泪水已经汇成了一小滩水渍,映照出他狼狈不堪的倒影。
银发散乱,上身赤裸,那道贯穿了整个后背的伤疤,在光影下显得愈发丑陋可怖。
他蜷缩起身体,将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像一只被遗弃的、遍体鳞伤的幼兽,在空无一人的巢穴里,发出绝望而压抑的呜咽。
他不知道钟离会去做什么,但“拜访”和“公道”那两个词,像淬了毒的烙铁,深深地烫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璃月港掀起。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他自己。
“……对不起……”
微弱的、带着哭腔的道歉声,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再也无法传到那个他最想传达的人耳中。
……
……
……
白日被拉得极长的影子,早已在日升月落间消弭无踪。
当清冷的月光取代了温暖的日光,重新勾勒出内室的轮廓时,端木辰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冰雕。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地上坐了多久。
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也变得扭曲,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心脏被撕裂后,那空洞而绵长的回音。
直到腹中传来一阵阵因饥饿而起的绞痛,他才迟钝地动了动僵硬的脖颈。
他从商行角落的酒柜里,翻出了几瓶他平日里用来招待客人,自己却从未碰过的“蒲公英酒”。
他有洁癖,也极度自律,酒精这种会麻痹神经、让他失去掌控的东西,本应是他最厌恶的。
可现在,他却无比渴望这种失控的感觉。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像一把火,从食道一直烧到胃里。
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但这灼烧般的痛楚,却让他感到了一丝诡异的快感。
仿佛只有用这种自残般的方式,才能稍稍抵消心中那份足以将他溺毙的悔恨与痛苦。
他不会喝酒,自然不懂得品味。
只是机械地、一瓶接着一瓶地往嘴里灌。
他想用酒精麻痹自己,想忘记钟离转身时那决然的背影,想忘记那双石珀色眸子里彻底熄灭的温度,想忘记那句比任何斥责都更伤人的——“失望,是对尚有期望者而言”。
可他越是想忘,那些画面,那些话语,就越是清晰地在脑海中反复上演,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酒意上涌,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也分裂成了两个、三个……无数个重影。
他靠着墙壁,瘫坐在地上,身边是横七竖八的空酒瓶。
他空洞地望着窗外,觉得这辛辣的酒液,或许真的是天上才有的“解药”。
能解他此刻的痛,能让他暂时地,从这无边无际的绝望中逃离片刻。
他醉了。
醉得连神之眼都开始不安分地闪烁起来,冰冷的寒气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逸散而出,在他身边的地板上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道狰狞的伤疤,在酒精的刺激下泛着不正常的红色,与周围凝结的冰霜形成了诡异而凄美的画面。
他想,就这样醉死过去,或许也不错。
至少,不用去面对明日的太阳,不用去面对一个没有钟离的世界。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时,那扇被他认为再也不会为他开启的房门,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月光,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来人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穿过满室的狼藉,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影身上。
他闻到了空气中浓烈的酒气,以及那股几乎要失控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月色如霜,夜风从敞开的门扉灌入,卷起浓重的酒气与刺骨的寒意,吹得人心底发凉。
端木辰迟钝地抬起头,醉意朦胧的湖蓝色眼眸努力聚焦,望向门口那个逆着光的熟悉身影。
酒精麻痹了神经,也卸下了他所有的伪装,只剩下最原始的脆弱与茫然。
身体因酒精而发热,却又被失控的冰元素包裹,冷热交替的感觉让他几欲作呕。
钟离的脚步很轻,踏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存在感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山,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将那浓烈的酒气与冰冷的寒意都压得沉寂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近。
随着距离的缩短,端木辰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也愈发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苍白的皮肤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凌乱的银发黏在汗湿的脸颊,那双往日里清冷如冰湖的眼眸,此刻却因醉意而显得涣散迷离,像蒙上了一层水雾。
空气中失控的冰元素刺得皮肤微微发痛,地板上凝结的白霜在他走过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