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说!”
云萝喝止的瞬间,鸳鸯亦开口。
“我是你娘的相好,”鸳鸯勾着唇,恶劣地笑,“按规矩,你该叫我一声义母。”
云萝倒吸一口冷气,女子之间当然能互相爱慕,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出口的事。
但云萝怕师兄一时无法接受,会伤心,会难过。
师兄看上去没心没肺,就算是天塌了,他都能说成老天爷在给他盖被子。
可绝没有因为一个人足够顽强、足够和善,就放任风霜雨雪去欺压的道理。
云萝的目光从刚才就一直黏在师兄身上,师兄垂眸片刻,眼底隐含的一点泪光在抬眸的瞬间化作熠熠神采,嘴角的笑到底夹杂了几分苦意。
“原来是这样,她知道的话应该会开心,不过我娘已经死了。”
二人长久对视,鸳鸯盯着苍羽笑。
笑着笑着,她就哭了,鸳鸯仰头望天,眉与眼蹙在一起,滚滚泪珠顺着颤抖的下巴沾透衣襟,烈日灼烧她的眼,她抬手捂住眼,那泪水就从她手的缝隙处潺潺流。
她呜咽如同困兽,咆哮:“我爱她爱错了吗?对,我爱错了,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我为了接近她嫁进裴府,我对她见不得光的爱就不会叫人知道,她也不会被远嫁到金陵,是我!我不该爱她,是我的爱害了她!”
悲痛到绝望的河流汹涌漫出。哭的人太伤心,闻者亦被这股悲伤侵蚀。
云萝看得于心不忍,她道:“女娲娘娘创世之初,造人伊始,从未规制过女子只能与男子相爱,你当然能爱她。”
话说出口容易,但两个女子在风吹雨打的世间携手立足何其艰难。
男女相爱是人间定的规矩,婚姻也是,云萝不懂人间情爱,但如果爱真的弥足珍贵,怎么只单单困囿在男女之间,女子和女子怎么就不能相爱呢?
云萝搞不懂人间为什么总有这么多奇怪的规矩。
人死了用四四方方的棺材装,人活着也有无形枷锁加身。
神创造了人,是想让人好好活着的,人应当是自由的,想爱谁就爱谁,怎么人自己还偏偏要制造出那么多规矩把自己装进去套牢?
她的话并没有安慰到鸳鸯多少,但好在鸳鸯听进去一句,不住地重复嗫嚅:“对,我能爱她,能爱她……”
苍羽取出一块白玉递给鸳鸯,日光下,玉质清透温润,浑圆壁玉正中央两只戏水鸳鸯栩栩如生,玉的另一面刻着“映鹤”二字。
“我小时候,我娘从来不抱我,她总爱摩挲这块玉,有一次我听见她说:鸳鸯对不住,误你一生。”
苍羽微笑,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小事,“原来这只鸳鸯是你,我替她完璧归赵。”
鸳鸯看见玉的这一刻,朦胧眼眸顿时清亮,她颤颤巍巍抬手,指尖触碰到温润感的一瞬间,仿佛碰到了映鹤的手,她们手持一卷,月下共读,偶尔指尖相碰,就是这样的触感。
时隔十余年,鸳鸯还记得她们一起读过的诗:
“分香兮剪发,赠玉兮共珍①”
她轻轻念着,柔风拂过她的发丝,唇角牵起浅而宁静的笑,她心中果然是有她的。
云萝鬼使神差,抬手在玉上一点,霎时腾起一片光雾。
雾中一个女子掀开轿帘,她似是看到了什么惊艳的景色,眼眸一亮,叫人停轿静静观赏。
十里桃林,落英缤纷,有道倩影席地而坐,她倚着桃树,手持书卷,读着读着打起瞌睡,花枝如帘轻轻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有妇人闯进来道:“鸳鸯,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哪有点闺阁女子的样子!今日徐屠夫请媒人给她三儿子来提亲,是正经娘子又怎样,要我说还不如答应县令给他做小……”
二人身影渐渐远去。
“鸳鸯。”轿中女子放下帘子,自说自笑。
这头的鸳鸯听映鹤唤她名字,忙伸手去,手指刚碰到映鹤的脸,光雾便散了。
后来的事鸳鸯就知道了。
那一日后,裴家大郎突然来到桃林,鸳鸯自然认得这是映鹤的大哥。打瞌睡送枕头,她正苦于推脱婚事,又想找机会接近裴映鹤,搭上了裴大郎岂非一箭双雕?
桃林外停了一顶轿子,她那时并未留意。
所以她不知枕头和箭是有人为她精心奉送。那个人给了她高枕无忧,给了她坚实的靠山,给了她半生安稳。
更曾为了她,费了好一番心思。
鸳鸯破涕而笑,她的映鹤就是那么聪明。
她抬手抚上发髻脱簪,那双苍白的手干瘪下去,萎缩成薄薄的一层皮紧贴嶙峋瘦骨。
顺着她的手滑落在地的不是簪子,而是一块澄澈如水如琉璃般的碎片。
“多谢。”鸳鸯笑着看向云萝苍羽二人,她的身体在渐渐消散,如同梢头桃花,随风散落。
亭台楼阁转眼间化为乌有,如泡影般消散。
整栋裴府彻底消失不见,只余几棵桃树,花朵于春光中怒放。
云萝弯腰拾起地上鸳鸯留下的碎片。
“师兄,这一切应当都跟这个东西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