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变成这样……
云萝心想难不成金梦燃昨夜就是这样了,只不过昨日她盖了棉被,才没让人瞧见。
云萝将她慢慢扶倒在屋顶上躺好,轻飘飘的身子,风一吹就响一阵,随时都会把她的纸身戳破。
云萝用披风半裹半盖住她的身子,只留出颗脑袋来。
刚刚是师兄给她的水灵镜传讯才叫醒她的。
云萝摸着镜子要给师兄传话。
忽听底下一声高呼: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更夫敲响锣鼓,惊雷一般炸响沉寂的长夜。
到子时了,云萝心道。
又是一声响锣。
“良辰吉时,新娘出嫁!”
还是下头的那个更夫喊的。
这……不对吧?
哪有人半夜出嫁,哪有人请更夫送嫁?
趴在屋顶上的云萝努力不让自己被人察觉,把身子压得一低再低,恨不得像片瓦一样贴在屋脊上。
其实更夫才到街口,离她还很远,但她莫名紧张。
锣鼓开道。
“哗哗——哗哗——”
铿锵清脆的敲击声里夹杂着哗哗声。
更夫走在最前面。天命之年,打扮得却很年轻,穿一身青面红寿字袍褂。
他身后跟着乌泱泱一队人马。
队伍里的人都穿红着绿、浓妆艳抹。
一个个都动作迟缓,神情麻木。
云萝在人群中看到了陈媒婆。
陈媒婆紧随更夫,首当其冲。
她头戴大花,一张银盆脸涂的煞白煞白,口脂鲜红,眉毛用黑炭描成虫。
再一看,旁边的人都是她这幅装扮。
人群最边上,左右两侧各一个道士,一个穿明黄八卦衣,一个着紫绶仙衣,都臂挽浮尘,飘然若仙。
而这些人都是半人半纸!
云萝心里咯噔一下。
金梦燃说过为了捉鬼,她请过无数高人。那队伍里的和尚,道士,巫师都有。
都对上了!
难不成那些人都被害了?
云萝又看到两张熟悉的脸,细果铺薛娘子,马肆掌柜……还有许多有一面之缘的人,都是西市的掌柜和帮工。
整条街的人难道都变成半人半纸的妖怪?
云萝不敢再想下去,屏息凝神留意下头纸人的动静。
它们越来越近,浩浩汤汤地行进在夜雾中。
最终在纸马铺门前停下。
“师……”云萝伸手捂住嘴。
人群中簇拥一顶纸花轿,童男童女列在其侧。
其中一个是苍羽。
苍羽坐在一只纸马背上,在人群中身量才勉强没那么突兀。
云萝庆幸地发现:苍羽的身子有血有肉,还没变成纸。
只是他身下落了一地的枣生桂子。
这些果子是从苍羽坐骑中掉出来的,
云萝昨夜还拿过那四蹄空洞的纸马。想必那些果子是存放在纸马内部,再从四只脚撒出。
“新娘子下轿喽——”
更夫手敲锣鼓,一声高呼。
纸花轿一阵响,一只老鼠从里面钻出来。
更夫接着道:“新媳妇下轿,先撒帐。”
不知什么时候,苍羽和那个纸童女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果子,作势要抛洒。
云萝这才发现那纸童女已是彻彻底底的纸人了。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一撒红枣……”
苍羽的手抬起来了。
云萝飞身下去,一把抓住他,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撒。
这仪式这么诡异,撒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身旁这些纸人也真如纸人一般,如同傀儡,还木木地站在远处,没有一个上前阻挠她。
老鼠也只是吱吱叫唤两声。
纸童女听着更夫的指令,一把枣,一把桂圆地往老鼠身上撒。
那只老鼠不过是普通老鼠的个头儿,云萝都怕它会被这些果子砸死。
这个热闹可不好看。
她拽着苍羽离开纸人堆,中途不小心踩到马肆掌柜的脚,就像踩到一片被太阳烤透的干枯树叶上,酥脆酥脆的。
那边撒帐仪式已经完成了。
“喵呜——”
一只狸花猫从巷口扑出。
那鼠新娘也不逃跑,停在原地愣愣的,轻易就被狸花猫捉住,它毫不反抗,被猫按在地上蹂躏。
送嫁的纸人一个个神情木然。
云萝心生疑惑,这些送嫁的纸人难道不是鼠新娘的“娘家人”吗,怎么不救它?
一声凶残的叫声过后,狸花猫一口咬断鼠新娘的脖子,殷红的血渗进青砖。
浓重的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嚼骨咀肉的进食声。
鼠新娘连一点骨头渣都不剩,只剩下那一点血迹。
狸花猫肚子撑得鼓鼓的,迈着悠闲的步子离开。
纸人们四散离开,飘荡到街道两端,也回家去了。
许久之后,有两只年迈的老鼠,步履蹒跚踱到纸马铺前,对着地上那点血,咿咿嘤嘤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