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开口,眼眸蕴上几分雾色,那双珊瑚半的瞳仁是蒙蒙的鲜亮,“可你却一直恨我。”
她抬眸注视他,漆黑的眼眸陷入迷茫,“我恨你?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明烛呼吸窒住,他不知该如何作答。
对不起她的事,是没有,还是还没有?
踟躇间,听她道:“只要你不伤害我在意的人,我大概不会恨你。”
闻言,明烛藏在袖中的手指不可控地颤动一下,锥心的绝望将他淹没,他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她早晚会恨他。
云萝突然想到更重要的事,没有留心他的异常,只顾忙问他:“对了,你见过我师父吗?他叫幽呈风,不知道他为何堕魔,听闻新堕魔都要去参拜你这位魔尊,那你有没有见过他?”
“见过。”明烛没有隐瞒。
云萝兴奋道:“真的!那我师父还好吗?”
明烛道:“很好,幽呈风如今是魔族元老,德高望重。”
云萝闻言既失落又开心,失落的是师父成魔,木已成舟,不可回转;开心的是师父在魔道也算混出个名堂来了。
是非对错,正正邪邪,云萝现如今作为一个凡人无法也无心分辨。
只要师父人还在,只要他过得好,云萝便也安心了。
她已经知晓师父的结局,站在时光的这头,跳出当局者的身份来看,其实她和师兄大可不必去幽冥海找师父了。
但若要她此刻带着如今的记忆回去,她也无法对苍羽说放弃找师父。
她还是想让那时候的自己见师父一面,同师父当面对质,听他说自己为何坠入魔道,听他亲口说过得好与不好。
所谓当局者迷,应该就是这样了。
师父暂且有了着落,那师兄呢,他现在又在哪里呢?
云萝不敢开口问明烛,每次提及有关苍羽的事,明烛便像吃错药一样发狂,实在骇人。
而且他也不会吐露一丝一毫,何必触这霉头。
倒不如曲线救国。
“我能见我师父吗?”
云萝一脸热望地看着明烛。
他无法拒绝。
“他不在幽冥海,我这就把他叫回来。”
“多谢!”云萝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不由真情实意冲他一笑。
仿佛有千朵万朵的绚丽烟花在眼前一齐盛开,辉煌灿烂,明烛一怔,还在专注而虔诚地望着她的一双眼睛里,翻滚起烧灼的浪花。
云萝垂下眼帘倒茶,她的眼睫弯弯翘着,嘴角的笑意也还未消散。
明烛贪痴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倒完茶,双手捧到他面前。
茶汤澄澈碧绿,无风,却因他紊乱的气息吹皱一捧滢潭。
“以茶代酒,谢你。”
云萝举杯齐眉,笑眼盈盈看他。
明烛俯身过去,双唇先于手碰上洁白的瓷,鲜红的唇浸在绿茵茵的水中,若浮岚暖翠中掩映的半轮红日,温度高的摄人。
同样鲜红的一双眼全程盯着她。
他贪恋地啜饮碗中茶水,喝得一干二净。
云萝蓦地一惊,捧碗的手被他抓着倾斜到直立。
直到碗里再也倾倒不出一滴。
但抓她手的手仍不肯松开。
云萝一点点从他手中抽离自己的手,掌心、指节顺利出来,临到指尖,他兀地攥紧,一个用力,她整个人落到他怀里。
“一会儿见到他,不许叙话太久,三日,本就短暂,你要多同我说话,多看我,多像刚刚一样疼我。”
他的手扣住她的脑袋,声音艰涩喑哑。
云萝两只手抓了抓明烛的衣服,揪起一小团无力地握在手心,“我知道了,你放开我。”
明烛听话地松开力道,一双手臂虚环着她。
云萝从他怀里钻出来,后退一步,在他面前站定。
“我师父大概什么时候来?”
明烛道:“很快。”
他不许外人进寝殿,故二人去画舫等幽呈风。
云萝坐等,急切又情怯,心情很复杂。
“我师父他不住在幽冥海,那他平时住在哪里?”
见她坐立不安的模样,明烛正好也想同她说说话,便直言不讳地答道:“幽都山。”
云萝顿了顿,隐约想起师父醉酒时曾提过几句,说那是座黑山,山上虫鸟走兽数不胜数,且那些虫兽全都是黑色的,什么玄狐、玄豹、玄虎……
师父为何要住在一座黑黢黢的山上,也不知是他自愿去的,还是被明烛指派去的。
但明烛说师父如今在魔界德高望重,应当是他自己愿意的吧。
按师父所说,幽都山在幽州境内,据玄周山不算太远,但同幽冥海就是隔山隔海了。
两者相距万里,凡人至少要走五、六个月的路程。
而明烛说师父很快就到。
师父果然出息了。
云萝想得出神。
“来了。”明烛提醒她道。
她猛地抬眸。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画舫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