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是气煞我也!”
人未至,声先到。
叶荷昨日新得了一幅冯承素的摹本《快雪时晴帖》,当真稀罕的很。此刻她正伏在书案前细细临摹,不想却被突如其来的嚎叫声吓的一哆嗦,手里力道重了些,笔尖在黄麻纸上涂了个不小的墨团团。
叶荷轻叹了口气,将毛笔放置在锦纹花石镂空的笔架上,抬头看向书房门口处,恰时一抹如火般浓烈的身影冲了进来,一屁股坐在雕花窗下的罗汉床上,抄起矮几上摆放的樱桃丢进口中用力咀嚼,尤觉不解气。
“这般冲进来,仔细呛了风。”
叶荷拢了拢搭在肩上内里裹了绒的披风,绕过书案走到罗汉床的另一侧坐下。初春三月,盛京还是冷的,叶荷畏寒,书房里断不了炭盆,烧的火红的木炭偶尔嘣出“噼啪”声,清脆好听。
薛蛮被气的不轻,软鞭敲在手上啪啪作响。
“孟之桃在临香楼,搞了个什么劳什子的诗会,害得我当众出丑。”
叶荷弯起眉眼,伸手拿起一枚樱桃,仔细摘除茎梗递给薛蛮。
“这样的诗会盛京城里头三天两头的便开一场,若是不喜欢就不去,何必上赶着受气。”
薛蛮接过樱桃送进口中,这樱桃滋味极好,甘甜多汁,连带着心情都好了几分。
“还不是我娘,她说盛京的贵女们琴棋书画皆是样样精通,只有我整日舞刀弄枪的不成体统,非逼着去诗会上沾沾文气,学一学贵女们的气派。
她哪知道,那帮小蹄子各个吊着眉梢,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尤其是那个王千雪,处处与我作对,打量着我不懂诗词,明里暗里的挖苦就不说了,还絮叨个没完。一会说戴金簪俗气,一会又说。。”
薛蛮捏着嗓子,摇头晃脑的翻着白眼学人说话
“这诗会如今的门槛低了不少,什么杂七杂八的人都能进来,之桃,若是下次诗会还如今日这般,我便不来了。”
叶荷抬眼看了看薛蛮插了满头的簪子、步摇,晃动间相互碰撞,叮当作响,她一时语塞,伸手摘下一枚金步摇,飞鸟衔珠的样式,分量十足。
“簪在头上是配饰,摘下来便是盘缠,哪里俗气,我偏就喜欢的紧。”
“就是,你喜欢就送你了,我首饰盒子里还多的很。”
叶荷弯起唇角,眼睛也眯成了月牙,她把步摇重新簪回了薛蛮的发髻里。
“君子不夺人所好,物归原主。”
薛蛮被她这一笑晃了神,胳膊搭在矮几上撑起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叶荷。
“纵是自小便玩在一起,我还是觉得盛京城里头的女子,在容色上没有能比得过你的。”
叶荷抬眼看她
“我朝以丰腴艳丽为美,如我这般瘦弱的可称不上好看。”
“各花入各眼,理他们做甚。若不是你那年冬日掉进湖里大病一场,也不至于这般病弱。不如,你随我练武吧,或许身子骨能好些。”
“我连剑都耍不起来,可别再砸了你的名号。”
叶荷裹了裹披风,冷气一个劲儿的往骨头里面钻。薛蛮见她动作,不由得心疼起来。叶荷身子不好,冬日里连门都不出,就怕害了风寒。叶府人丁不兴,只有她这么一根独苗,叶伯父又常年镇守边关,留下母女二人守着这若大的宅邸,怎么想都觉得孤单的很。
“开春了,城南灵木寺的桃花要开了,下个月月初灵木寺开放,我们去赏桃花吧,你日日窝在家里,没得憋坏了。”
叶荷起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个包着皮毛的手炉抱在怀里,又坐回罗汉床上。
“现下雪还没化呢,那灵木寺建在半山腰上,冷的很,我还是不去了。”
薛蛮站起身走到叶荷跟前,伸出手捂住叶荷的手掌给她取暖,叶荷只觉得一股一股的暖流从指尖涌上心头,眼前忽而闪过一幅画面。
‘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缀满枝头,阳光从枝桠的缝隙里穿过漏在地上,有风吹过,树木晃动,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年轻男人的的肩头,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香气。’
叶荷眨眨眼睛,又来了。
“还有足足半个月呢,想必那会子也暖和了,我们不必赶早,等日头盛了再去。”
叶荷的心思还在刚刚一闪而过的画面上,自打八岁那年大病痊愈之后,她像是凭空生出了一项新的技能,在特定的条件下可以预知还未发生的事项,开始时预知之事几日内便会应验,随着年龄的增长,预知的期限逐渐拉长,画面的内容也愈发清晰。
薛蛮看着她呆愣的模样,猜想她应是不愿出门。如此倒也不能强求,薛蛮便又赶忙找补了几句。
“其实看不看那桃花都无妨,若是你不想出门,那便不去,等天儿暖和了我们可以看别的。”
叶荷此时才反应过来,她反手捂住薛蛮的手,柔声说道
“届时若是天儿暖和了,我便与你同去可好?想来我也很久没出府了,出去走走也是好事。”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