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沉默中,八班所在的位置率先发出雷鸣般的欢呼,随后整个观众席才回过神,用今晚最热烈的声音迎接演奏者登场。
紧张得厉害,韩冉暗自攥紧手,指尖戳痛掌心,松手,在钢琴前坐下。
全场安静,半秒后,台上的人抬手按下第一个音。
有风吹来,很轻,像曲子的前奏,轻快空灵。高音区单音轻快悠扬,如同落雪,轻盈却又道不明的哀伤。
一束白光打在韩冉身上,男生脊背微曲,指尖辗转,前奏结束,转而进入肃穆安静的A段。
风还在吹,和着钢琴发出的旋律飘进韩冉的耳朵。现场很安静,紧张的情绪在按响琴键的那一刻早已消散,韩冉阖上双眼,认真感受他现在能感受到的一切。
似乎回到了几年前,那些日复一日看不到头的枯燥日子。实在累到困乏时,他会在钢琴前坐下,用在琴键上跳跃的指尖享受短暂的自由。
很快的,乐曲进入到他改动的部分,他以钢琴音代替九六年现场版的提琴音,这一段的听感比之前稍微喑哑,是他夜里孤独的自诉喃喃。
接上乐曲的主旋律,滑过几段流畅的音符,演奏音量越来越大,先前未有的重复重音在变奏段末尾预示暴风雨的到来。
按照韩冉先前的要求,全场灯光骤然熄灭,耳边风声呼啸,嘶哑激昂的急促节奏从黑暗中传来。地面受到共鸣,带动着在场所有人都心脏跟着颤动。
台上的人底融入黑暗中,头发杂乱无章地肆意飘动,糊在他的脸上。指尖触键变成暴力地用前臂砸击,韩冉用前掌几乎疯狂地拍打开放琴弦,脑海里一帧帧地闪过无数画面。
无休无止地练习和无数次的跌倒爬起。
火灼般疼痛的声带和一动就疼的脚踝。
为了一个上台打歌的机会委曲求全。
奔波于各种应酬喝酒喝到毫无形象地地呕吐。
那杯酒、那张床、那张脸、那龌龊的身体、尖锐的电话铃声、女生刺耳的咒骂和脸上耳光火辣辣的疼。
那些恶臭的快递盒和四面八方传来的,无法屏蔽的声音。
太黑了、这里太黑了,没有一点亮光。
用力、再用力、用上所有的力气,把身体砸到散架都没有关系。
只要发出的声音可以穿破这层浓稠的黑暗,让所有人听到他,他绝望的呐喊和赌上所有嘶吼。
......
风突然变得轻柔,他似乎听到有人贴在他的耳边说。
“韩冉,都过去了。”
手臂发麻,指尖颤抖,一滴泪淌过下巴,砸在琴键上。
灯光亮起,是风暴后的平静,少年坐在台上,缓缓睁开眼睛。他按下结尾段的最后一个音,双手离开琴面自然垂落,低垂着头,头发盖眼,久久没有起身。
没有人走出情绪,除了沙沙作响的树木枝叶,听不到半点动静。
韩冉抬手,背身观众抬手擦掉摇摇欲坠的眼泪,起身,鞠躬。
台下骤然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这是他听过的最热烈的声音,比他之前所有的表演都要热烈和持久。
掌声持续了很久,韩冉在掌声结束后直起身子,台下的荧光棒连缀成一片光海,他却没有任何偏差地,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和他说一切都过去了的人,那个陪他渡过黑暗的人,那个让他一往无前的人。
他看到了谢安。
韩冉抬头的一瞬间,谢安和他视线交汇。
周围鼎沸的人声被隔绝在外,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了对视的两人,
少年的头发被微风撩起,露出他明亮好看的眸子,吸引谢安义无反顾地溺进去。
谢安从腿上拿起荧光棒,举起不算高的高度,轻微晃动,唇角勾起,他露出笑容。
台上的少年的眼神很明显地发生颤动,慌张地将头转到一边,稳住身形缓步下台。
谢安的视线毫不收敛跟随着韩冉,看着男生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坐下。
谢安将校服和手机递给韩冉,韩冉接过东西,没说话,心里一团乱麻。
谢安放了一晚上的荧光棒,在他表演结束时挥给他了。
或许他这个人就是别扭得难以理解,韩冉阻止自己继续细想下去,刚好手机上有消息提示,他干脆埋头去浏览信息。
谢安的视线一刻也不曾收回。韩冉的睫毛很长,和头发一样有微卷的弧度,皮肤很白,刚才录制表演时,舞台白光打在他脸上甚至会曝光,他的衬衫扣得很规矩,没有露出锁骨处的红痣。嘴唇的形状也很漂亮,这双唇现在微抿着,暴露出主人的紧张。
谢安挪开视线,在心里满怀略带嘲意地轻笑一声。
其实他也没好到哪去。
韩冉在台上那几分钟,是他情绪最激烈的几分钟。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心跳可以这么快,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对一个人喜欢到这种程度。
表演前试探的时候、拿起荧光棒晃动的时候,他也在紧张,只是韩冉太蠢了,他察觉不到。
“谢安。”
旁边的人突然喊他的名字,很意料之外。
“怎么了?”今晚的韩冉格外吸引人,谢安对上他的眼睛,佯装镇定问。
“一个小惊喜。”韩冉把手机摊到谢安面前,上面显示的是一条物流消息,耳边是少年的笑音:“你的新手机到了。”
谢安呼吸一滞,愣了很久,直到韩冉的手机快要自动熄屏时才反应过来,伸手点亮。
他想起不久前的夜晚,男生哀求他放下手机,不要被人看见,和他保持距离。
他不可能这么做,不管是在韩冉澄清前还是澄清后,他都不会和韩冉拉开距离,他只会一步步朝韩冉走近。
韩冉不明白送他一部手机在他这里意味着什么。
“你怎么了?”
韩冉的确不明白谢安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他偏头,靠近谢安低声问。
日夜渴求的气息洒在鼻息间,谢安喉结滚动,睫毛轻颤,盯着手机屏幕迟迟没有开口。
很少有这种明显感觉到理智濒临崩解的时刻,他抬手,抓住韩冉的手腕,控制不住地用力。
开口,声音是自己未曾察觉的低哑:“韩冉......”
“是你先惹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