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魔鬼的恶行,因为他能,而且他想。
阿尔无比地想念起史迪,想到发恨,恨不得直接拽过他的钩子尾巴,把他按在地上狠狠地揍一顿。魔鬼终究不是人类,并不因同为群体中的被排斥者,就与阿尔相濡以沫。
对不起,他再也不会对史迪抱有期待了。
阿尔走上人声熙攘的街头。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便再也忍不下去,蹲下身假装埋头系起鞋带,而任由眼泪落地。他正哭着,就听上面传来女声:
“你还好吗?”
阿尔急忙把眼泪一抹,三两下系好了鞋带站起身,而同一双担忧的眼相视。来人正是阿尔笔下的那对母子。
“呃,我没事,”阿尔磕磕绊绊地说,“谢谢您,我请您喝咖啡——不对,等下……”懊恼地闭紧了嘴。
他笑起来,却并不令人感到恶意,小孩子一把抢来阿尔手中的那张白纸,叫道:
“妈妈,他也会画画!”
“等下!”阿尔的阻止为时已晚,那张画——“母亲揽过孩子,手握上孩子的手画着画,他们笑着,而光影如是”,被女人在手里捏着,她睁大了眼睛夸赞道:
“好厉害!”
阿尔的脸烧起来,视线像挨了烫似的乱跳。
她看着那张画,兴奋地说:
“你画得这么好,刚才为什么不再强硬一点呢?我要是能和你一样厉害,偏要让全世界都看见我才好!”
阿尔摇摇头说:
“我的色彩很差。”
她不敢置信:
“怎么会呢?你的基本功这么好。”
阿尔强挤出笑:
“我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颜色,像幻觉一样影响作画。”他抬头看着女人的脸,那发青的眼角,犹豫地说:
“我现在就能看见您的眼睛周围,有淤青的颜色。”
女人听得愣住,解释说:
“你让我想起在草原被狮子追逐,逃进屋里找枪,头却磕到门槛的经历了。”
“那后来……”
“我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吗?”她笑笑,反倒安慰起阿尔:“你也不要太悲观。怎样的画都是有价值的,作为一种人生记录……”
“并非如此,女士,”阿尔坚定地插嘴道,“只有那些技法精湛、主题深刻,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作品才有资格留名画史。”
“所以你想留名画史?”她说。
阿尔怔住:
“并不是……”
“那你想靠绘画获得爵位吗?”
“也不是……”
她逼问:
“那你是为了什么而画?”
阿尔下意识接道:“为了……”话却悬了空,迟迟落不了地,“为了”“为了”地念了半天,忽然把自己逗笑了——从能握笔起就一直画到今天,竟然连为什么而画都不知道吗?
“我见过你这种人,”女人笃定地说,眯起的眼睛里闪着睿智的光:
“你一定是那种在画之前想着‘为了自己,只要能画完就好了’,却在画完后又烦恼起为什么没人看,为什么没人买,为什么评价内容不是你想要的。”
阿尔羞愧地笑笑,像是被揭了老底,无言以对。他叹了一口气,举起手中的白纸迎上太阳,而看见阳光透在纸上泛晕出稻田的红金色,她问:“你看见了什么?”阿尔呆望着空无一物的白纸,呢喃着:
“我看见了一幅画。”
风吹过,让这一纸光翻涌,如麦浪,如水波。阿尔举着这张白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许久。
“那就画吧,”她说,“不然,除了你自己,还有谁会在乎你眼里的世界呢?”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阿尔,——还有谁会在乎呢?父亲在乎他——“的价值”,史迪也在乎他——“的‘别惹事’”。他的背后空无一人。风吹透了他单薄的衬衣,他感到了冷。放下了白纸向前看,所见是明亮的全世界,阳光无穷无尽,是暖的。
——向前看吧,浪子,看看这目遇之而成色的大千世界。世间万物在你的眼中纠缠成千万种光色的模样,双眸宛如色盘的你,走在原野上时,足迹也会连成一幅画。
阿尔的心中生长出磅礴的“意义”。
“谢谢您……”阿尔望向女士,难捺感激地说,“您说得对,我……”
刚开口,就突然跑过去一个青年,拽上一个西装男人的钱包就跑。阿尔还没反应过来,那位女士已经追上去了,呼喊:
“捉小偷!”
阿尔便也跟着冲上前,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和男人扭打在了一起,在叫骂声中死咬住他的胳膊,怎么挨打都不松口。
一群人围上来。有人赶忙去拉压着阿尔朝他挥拳的男人,却无济于事。
在纷乱中,阿尔看见画着母子的那张白纸在眼前飘过,刚伸手去抓就被男人一脚踩住了手,也压住了身,他听见人群尖叫有刀出鞘,可自己的脸被按在地上什么也看不到。
——不,他看见了什么,从未见过的诡异颜色在流动,血腥味的,正从自己身下流出,很烫。像深邃的黑,在眼球上炸开却是空无的白,漫开来,是冷的。
它像死,像生命的答案,就像他一直在追寻的那种。
阿尔瞪大了眼睛想看清这颜色,甚至忘记了挣扎,越痛,那颜色就越艳丽迷人。
“小画家!”
女士飞来一踹把阿尔身上的男人击开,警察赶到把阿尔拉起来,而那死色被入目的阳光冲净。警员们七手八脚地给阿尔包扎,他却挣扎起来,直喊:
“先别管我!”
可那颜色,还是褪尽了。
阿尔的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
警察将涉事人员都押往了警局,包括阿尔,警局内部的魔鬼很快就将消息传给了史迪,附上一句嘲讽:
“这不是你的契约人吗,格里耶?连你的人也会在大街上聚众斗殴?”
还在报社接待贵客的史迪一闻讯,就披上风衣匆忙出了门。路堵车颠,他干脆退行为兽,爬上房顶避人疾行,到了警局门前,盯着自己满手的尘土,阴沉着脸进了屋,往门口一立,像一面冷硬的灰墙。
问询台后的警员见了他就笑,伸手往大厅墙边的长凳那一指。那坐着许多人,但史迪一眼就认出了阿尔,明明低着头的他有着泯然众人的金发。一群人之间的阿尔显得尤其瘦弱,白衬衫满是土尘,腰处还透出了血。
史迪走到阿尔面前就是一顿指责:
“没人看着你就会惹事对吗?只能拿得动画笔还和人学打架,不知道考虑后果吗?”
在播报员般标致的声音中,阿尔慢慢抬起了头,见到是史迪他一愣,那张嘴仍一张一合地批评着,阿尔却绽开一个笑,眼睛亮晶晶地兴奋道:
“史迪先生,我找到参展作品的主题了!”
史迪看得怔住了。他俯视着阿尔,那张挂着血污的脸上笑容明媚,像是从森林里新摘的野花,挂着脏土和露水,却扑面而来沁人心脾的芳香。史迪张了张嘴,但没有声音。他皱着眉抿着嘴,脸色不悦地盯着阿尔看了好一会,有话要说的样子,却迟迟张不开口。阿尔仰着脸问:
“史迪先生,你想说什么?”
史迪闻言哼声道: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说完,转身朝接待台的警察走去。
阿尔看着史迪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来,心生快意:
终于把你气得脸红脖子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