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见他。
就那个阿尔弗雷德·特纳。现在就要。
车夫挨了一路的催,把史迪送到工人公寓门口。真到了地方,却迟迟不下车。被撵下车后,登至四楼,五楼近在眼前,又止步于此。史迪扒上楼梯栏杆,把天空和街景都望了一遍,忽然望到楼底花摊前,有个人长了阿尔的金发,便倚上栏杆,身子往外倾出去看。
“格里耶先生,你站这干嘛?”身后传出阿尔的声音。
史迪一个激灵挺直了身,说:“看……风景。”回身却见阿尔背着大包小包,有折叠画架、画箱,手里还拎着个不小的行李箱。史迪愣了一下问:
“你要去哪?搬家吗?搬去哪?”
阿尔说:“不是。”再没别的话。
蔓延起尴尬的沉默,和史迪身上的酒气。阿尔抽抽鼻子,皱起了眉,脚步一迈而后说:“我得先走了。”却被史迪突然拉住,阿尔把眉皱得更深,甩出一声:
“干嘛?”
“对不起——”史迪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令两人都愣住。利嘴道歉,实属罕见。阿尔盯上史迪,眼睛眯起似是审视。史迪心里马上乱了,他说起:
“那个……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参展主题。”
提着大包小包的阿尔一把把史迪撞开,扭头就走。史迪急了,一下子拽上阿尔的手,心比嘴更快地诉说起: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的事登报。”
阿尔停了脚步,回头盯进史迪的灰眼睛,平声说:
“还有呢?”
“呃……还有……”
被阿尔又这么一盯,昨晚的记忆上了头,醉着的、恼羞成怒的、难以启齿的,因阿尔而生的一切情绪,被他灌进酒里,却变本加厉地使人发昏。
史迪的尾巴耷拉下来了——脑袋也是。声气伏顺:
“我不该说……很多话,都说得不对。或许是我太想当然。”
静了一会后,又说:
“我昨晚不该借酒劲埋怨你。”
又静下去。
“还有呢?”听者说,没掩住笑声。
史迪歪过脑袋直盯着阿尔,以目光质询。阿尔一笑而过说:
“你可以松开我了,我不是搬家。”
松了手,阿尔没再走。他说:
“我打算回母亲的老家取材。”
“离这很远吗?”
“对,所以我雇了马车。”
“你还有钱雇马车吗?”
阿尔看了一会史迪,说:“不然呢,你打算?”
史迪说:“如果是借契约人钱的话,我可以接受市场最低利率。”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史迪没话可说了。莫名其妙——不止阿尔,连他自己也这么觉得。“威尼斯……”他说,“我有朋友最近去了威尼斯。”
“然后呢?”
“他们玩得很开心。”
阿尔没再接话。
“威尼斯是个好地方,很适合现在去避暑……”
听着,阿尔调转了脚步,向着离去的方向。身子也跟着转了过去,只露一个侧面的耳朵给史迪。只剩最后一句话,让去留待定。
史迪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能,加入你的远行吗?”
听了这话,阿尔一下子看了过来,呆目呆口地问:
“为什么?”
史迪的心狂跳得他胸闷,为什么?他也不知道——这算什么答案!因为气不过维特就有人陪——也太小家子气。因为我想!——在阿尔面前,这么说会死。
“因为我想和你学画画。”史迪刚说完,目光就避起人,这真是他这辈子扯过的最烂的谎。
只听阿尔的声音不可置信:
“为什么是我?”
史迪的嘴里似有虫的卵鞘,爬出一句一句的谎:
“因为我一直觉得你很厉害,却羞于承认。我之前……出于嫉妒,对你说的那些话,请你原谅。其实我从小就想学画画,但右手有隐疾,怎么都学不好。”
史迪抬起头望到阿尔,心一横说:
“就像你克服了你的眼,我也可以克服我的手吗?可以带上我,顺便教教我吗?拜托你。”
又从衣兜掏出酒后画的鸽子图。阿尔一看,急声道:“你别告诉我这是西莉娅?”
“嗯。”
阿尔看着那画,沉默着,有点生气似的同其干瞪眼:大黑长虫抖着,在纸上爬出堪堪的鸟形。看了一会,把脸看红了,猛一闭眼,干脆地说:“可以,但我的学费很贵。”
“钱不是问题……”
话还没说完,就见阿尔把大小包、行李箱、画材画具一股脑扔在了地上,对着满地的东西一指说:
“我不收钱,你要是真心的,就从助手做起。我叫的马车快到了,一会你就先把这些都搬下去吧。我在下面等你。”
说完就下楼去了。史迪忙叫“等下”,没能唤回那人。被一地杂乱围着,像连史迪自己都成了一种垃圾。仲夏正午,烈日当空,晒到的楼墙、铁栏杆和铺地的画材都明晃晃地亮。史迪发了汗,低头望着乱地,无声地站了很久,而后慢慢蹲下身子,一一地将画具捡到怀里。
车马不等人。
把四楼爬过三回整后,行李被整齐地摆好到楼下墙根。史迪站到阿尔身旁,解开衣扣俯下身,气喘连天。阿尔头也没偏地斜瞥了史迪一眼,说:
“一会你回家换件衣服吧,酒气真难闻。”
史迪把气捋顺后,咬牙说了一声:
“行。”
广阔的晴空碧蓝如洗,天边涨起了大片的云朵,漂过似的亮白,恰恰如远方的威尼斯里,那大海中升涌而出的白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