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问着:
“请问您的《地狱里的圣母》的灵感来源是?”
“我母亲。她应该在天堂,但我没去过天堂,画不出来。”
“选择地狱为题材是因为?”
“熟悉。”
“有评论家以为这背后是社会性的考量,您的意见是?”
阿尔笑:“很有见解。”
外面,史迪捏着提问卡片,焦虑得腿抖。阿尔的右眼无光,阿尔对采访装也不装,完全回避了自己的帮助……正想着,猛地被助手一推:
“他出来了,你快上啊!”
史迪赶紧理平大衣,向正门口的阿尔走去:
“你好,这里是《花报》。”
“我们预约过吗?”
助手讪笑:“没想多加打扰,借用您五分钟就好。”
阿尔说:“没预约怎么能随便接受采访呢?你们这报纸我听都没听过。”
助手说:“我们是《花报》,地区发行量前五十。”猛杵一下史迪:“你也说句话啊!”
史迪低头面对提问卡片不吭声。
阿尔绕过了这两人,在走廊中远去。史迪一着急,忙喊:
“特纳!”
阿尔寻声回了头,冷眼与史迪对视上。
“只是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
“快照着问!”助手举起了本预备记。
“你……”
史迪盯紧了卡片,有汗流到眼睛里,上面写着“第一次恋爱是在几岁,和谁?”“在没有灵感时,是否使用特殊的药物激励?”“是否还是处子之身?”
史迪说:
“你的左眼还好吗?”
助手愣住,阿尔也愣住,眯眼盯到史迪的色彩,一会后说:“还能看见,不用您担心了。”
“你最近还在画画吗?”
“别问废话。”
史迪深叹一口气,把自从听闻阿尔的失明后,便困在心底的问题终于说出口:
“你眼中的世界,如今是什么样子的?还和以前一样吗?”
助手摔了本子,“老天啊,你问的这都是什么啊?!”
史迪忙找补去问:“你第一次恋……”却见阿尔朝他飞出张名片,赶紧跑去接住,又听他说:
“多余的问题,换个场合再问吧。”说完,就走远了。
上面写着地址。助手凑过来一看,也笑了:
“还是你手段高明——独家报道私人采访!”
……
史迪·格里耶决定今晚去死。
墓志铭已定:“此处长眠着一位被审判终生,却依然高洁如圣的灵魂。”
明天一早,他的大名就会荣登头版头条,随之陨落的,是一位才冉冉升起,前途一片光明的艺术新星,阿尔弗雷德·特纳。
多自私?多无私!——这可是一场牺牲……
午夜,史迪捧怀一束鸢尾花,对照名片去看眼前别墅的门牌,确是同一地址。站到这华美的房前,感到阿尔所得到的,正是自己所失去的,便把门愤愤敲响,却迟迟不得应。伸手一推,门已开了。
屋中昏暗,回响史迪一人的步声。一路走着,一路望见沿路的屋檐雕墙、精裱彩画、实木桌柜、水晶烛台,近乎要愤起去砸。等上了露台,望见月光下画布前的阿尔时,却又怒不出了。
“你来了。”阿尔说,只是不回头。
“我来了,来向你忏悔,”史迪向他走近,“我听说你和梅尔茨的契约了,想特地来对你说声谢谢。我生自罪孽,是你洗涤了我,让我虽失去了一切,却比雪更白。”
“骗子说废话。”
“阿尔,我是真心的,”史迪将那束花递到前,“这是献给西莉娅们的花,真抱歉来迟了。我很羡慕你……至少还有母亲陪伴的日子,可却因为我,你们被分开了。所以,你对我做的一切,以及你觉得不够解恨,想对我做的任何事,我都该去接受。”
阿尔叹了口气,落了笔把花接过,一抱间却忽然倾掉地上一大片花脑袋,惊得站起身,原来这一整束花,早都被从脖剪断了,断面躺着一把刀,刃有红字:“不抱歉”。在旁的史迪已经高高兴兴笑上了:
“可惜可惜真可惜啊--都是假的!我一点也没后悔过。其实你也能理解我的,阿尔,像你捏死虫——唔!”腹侧猛然吃了一刀,史迪倒地不急反笑,拽住阿尔的手腕直往自己肚里送,同那只愤恨的眼对上,在那眼下抹一道自己的血:
“对!看这——笑一个!咔嚓。”
阿尔喘着气站起身,居高临下面对两脚间抽动着的长了钩子尾巴的畜牲。他狠踹出一脚,一抹脸上的汗站着欣赏了一会这幅画,却听底下微微弱弱一声:
“我爱你。”
阿尔说:“我也爱你。”
这一句却使地上的尸体有了生气,强撑起了身说:“不可能,咳咳……别想骗我。”
阿尔笑:
“对,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上史迪先生了。我从没见过你这么优秀的人,把一切事都做到了最好,事事有见解,聪明又能干,连孤独都只因为世人不配你,谁见了能不向往呢?——当然是假的。”
史迪没听见最后一句似的,在地上蜷身抱肚,脸上是安详的微笑。他迎望见白光,一切轻而飘然,濒死却使他认定是被爱,让他觉不出痛,永不再有恨地,温暖、舒适、祥和。
阿尔蹲在旁,一把按住史迪的身子,撕了他的衣服给他包扎。手中人却激烈地挣扎起来,推推搡搡间高喊:
“别救我!就让我死在现在!”
阿尔直接屈膝压住史迪,又嫌恶又怜悯地:“带刀来不就是想被我捅吗?但谁说你能就这么死了?”又拽起史迪的头发说,“睁大你的瞎羊眼好好瞧瞧,一无所有的未来在等着你呢。”
史迪再没了挣扎的力气,任其摆弄。被裹住了的伤口,接连裂开,比挨刺时疼得更厉害。
史迪说:“我恨你。”
“我也是。”阿尔立刻答。
“肖死了。”
“知道了,谢谢。”
“算……咳咳……算你有良心。”
月光惶惶。等那预备好的助手,为大新闻而来,偷爬上阿尔家的露台时,当即被一地的血,和画布前相依偎的一人一黑羊,吓出满身冷汗。只见那人跪坐在地,摸了一把怀中安睡的羊的硕壮盘角,对记者笑说:
“去报道吧,就说史迪·格里耶死了,被这大怪羊给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