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皱紧眉头：“今日不是不营业吗？这难道出了什么事？”

想到江浸月，她担心地直接下了马车，嘱咐马夫带江溪回右院，这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里去。

光行坊的人皆是面熟这位掌柜的，见她来了，有人喊道：“掌柜的回来了！”

人群自动分散，江禾略过探来的目光往人群中间去，停步大门的牌匾之下。

穿过人群，这中间被围之人赫然是落泪无言的卫娘子，旁边是前来帮忙的宋娘子，两人所站台阶之下，居然跪着个老翁。

而江浸月很快进入了职责，拔了削铁如泥的剑，护在两人之旁。

那老翁听见有人唤了掌柜，浑浊的目光也随着头转过来黏在了江禾身上。

老翁头发花白，满脸的皱纹，一身破了许多烂洞的粗布衣裳根本御不了寒。

老翁旋即落下眼泪来，蓄在下巴杂乱脏污的白胡子上，好不可怜，苍老的声音哭喊道：“这是江掌柜吗？求求掌柜可怜我这个老头子罢！”

江禾挤进来，注意到这空地居然有个板凳。

宋娘子无奈道：“让他进去也不进去，让他坐着，也不愿坐着。”

江禾了然，拭泪的卫娘子分外过意不去，见着掌柜来了，吃了定心丸般迎来道：“掌柜的，这位乃是我的前公公，自打我来了客栈后，他时不时来要钱，我们本打了官司毫无瓜葛的，心软给了几次后，我便想着日后叫他别来了。”

“却没曾想那婆婆何氏生了重病，我一时过意不去，又给了几次，我身上实在没钱了，让他别再来了，却没曾想他挑了这么个日子，竟众目睽睽之下架着我……”

卫娘子脸上带着些懊恼与自责，低眉敛目，重重叹了气。

显然，她是有些怀疑那何氏不是重病，只是这老翁要钱的借口罢了，且两家已断，卫娘子根本不需要赡养两老。

专挑这日来闹，怕不是背后有人指使罢？

江禾稳下心神，拍了拍卫娘子心寒微弓的后背，站了出来，她故作忧虑道：“老爷爷，您这不会是故意为难我们罢？外头这么冷，您不愿进去、也不愿先坐下，岂不是架着我们？”

她这番直言直语，惊得老翁张大了嘴，无神的眼瞪来，挤出的话如枯枝般刮耳：“老婆子在家快没命了，怎还有空坐下来闲谈！”

看戏的人群一会倒向江禾、一会倒向这个老翁。无它，他看着太可怜了些，一副吃不饱穿不暖的模样。

虽然这卫娘子也可怜，但毕竟也曾承欢这两老膝下，两人这都快死了，念着与死去丈夫的情分，也该出手扶持一把吧？

不过也有人分外不赞同，这不是吸血的水蛭么？再说早就和离了，关人家卫娘子何事？卫娘子还带着幼童呢，过得不也苦么？

江禾耳边掠过只言片语，卫娘子也压得喘不过气来。

江禾试探着上前一步，惊讶道：“是么？那老婆婆的命要紧啊！不若我请个大夫去诊治诊治？”

“对哦，这样也好，治标治本嘛！江掌柜真是善心！”人群有人道。

江禾死死盯着那老翁的一举一动，他浑黄的眼球颤动着，闪过锐利，快掉了一半的牙狠狠摩擦着，咬牙切齿般，却要装作感恩：“掌柜的心善，只是这乃我家家事，不好承了您的情，只教娴儿给个几两便罢。”

娴儿自然是指卫娘子卫娴，乍一听这称呼，她恐得差点一口吐出来，拉住江禾的衣袖摇头道：“掌柜的，您不必帮他，实在不行我再给些钱便是。”

江禾闻言眉眼一滞，叹了口气从荷包中掏出十两银子，蹲下来递到老翁面前：“暂且够了罢？若不够你再来找我便是。”

卫娘子站在一边似是惊住了，连忙制止：“掌柜……”

老翁却被这锭银子看得花了眼，生怕对方后悔，赶紧揣到怀里，他跪在地上把银子包在衣服上擦了擦，余光里窥看银子，是真银不错。

他赶紧给收了起来，撑着个老腰起身：“掌柜的心善，老婆子定能吊回一条命来。”

围观之人有傻的，还道这老翁估计是穷惯了，乍一看这些银子慌了神，也道江掌柜是个善良的。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老翁乃是来打秋风的，无语地摇摇头，但这江掌柜是真有钱，十两银子也不算什么，便作罢不再说些什么。

围在客栈之外的人皆打发了，终于安静下来，几人坐在了大堂之中，虚掩了门。

卫娘子满脸的急切，欲哭无泪：“掌柜的，人心不足蛇吞象，我那公公也是被我一贯的心软膨胀了心眼，这事也都怪我，那十两银子您从我的月俸中扣罢？”

大堂中只留了江禾，宋娘子回了茶苑，江浸月被派去右院守着两个小的。

没有旁人，江禾也就直说了，冷若冰霜道：“你准备怎么办，防止他日后再闹事，真拿银子养着他？”

卫娘子一愣，抬眼见到掌柜神色，知晓她是动怒了。

江禾坐下，语气冰冷：“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否还要供养着他们？若是，我便不再插手，若不是，我也帮你摆平了。”

江禾也就是要个态度，扶不起的阿斗，她也多余去扶。方才众目睽睽那句“我再给些钱便是”，真的让江禾失望透顶。

卫娘子如何不知应当放手，可是先不论孝道，只论这何家，已经是烫手山芋，死死黏在手心里，只教人恶心却又甩不开了去。

她急道：“我自然不想与他们家再有瓜葛，他们对囡囡曾经的所作所为我再不能忘，只是若要摆平，恐怕难于登天。”

江禾不欲帮她做选择，只给她两个解决方案：

“要么，你这一手的做面手艺不浪费，我投资你在何家附近开个小面馆，你也好照看他们；要么，你就狠下心来断绝了。”

孝道，更是死死压在卫娘子背后成了大山，她本已打清了官司，但这两老独子已死，能再帮衬上的，也只剩了这位媳妇。

人们总说：“哎，人都老了，活不得几年了，也就别再计较了罢。”

棍子落在了自己身上才知道疼，卫娘子不敢违孝道、却又不想再与何家有瓜葛。

她内心死死挣扎着、沉默着。

往往沉默就是一种回答，江禾冷笑，却也尊重：“行吧，我投资你做个面馆就是。”

“掌柜的。”卫娘子深吸了一口气，满眼通红，掉着眼泪道：“您可否将囡囡送去江州？我被人戳脊梁骨不怕，只怕囡囡被人嘲笑欺凌，日后又影响她婚配……”

“我犯下的孽，我一人承担便好。这何家，我真的不想再沾染丝毫关系了，就算被人骂，我也认了。”

江禾回过神来，狠狠松了口气，原来她是顾虑这个，“你放心，囡囡也没必要离开了你，若你信得过我，我必将妥善解决此事。”

卫娘子自然是信她的，心中顿时许多滋味涌上来，她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低头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