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禾站的直直的，先是摇头，后又点头，教两人皆失笑出声。

长公主赐座，美人榻侧檀木旁几上备了饱腹的糕点，显然是为江禾准备的，赏给她先垫垫肚子，见她也不拘束，大口吃起来，长公主倒是愈加欣赏。

胡乱塞了三个糕点，红绡捧了盏热茶放在手边，江禾咽下去后才停了手。

长公主这才继续道：“今日刺杀你的人，已经死了。”

江禾一惊，抬头问：“是服毒自尽了？”

“没错。”红绡接话，方才捉住黑衣人后，那些人接二连三自尽了，红绡只好先安排马车带江禾来公主府，但没多时，便有消息传来。

“他们用的毒，想来你也遇见过，曾经去你那客栈刺杀你们的三个刺客，也是死于此毒。”

顿时江禾心思便拐了好几个弯，那刺客死了她送去了官府，想来是长公主插手查了些东西，若是那时长公主便注意到自己了，那最开始陆舟跟踪之人会不会……

经此一遭，江禾知晓她与长公主已死死绑定，先不说合作所带来的好处、利益，她想活下去，就必须得扶持长公主。

而长公主此番的救命之恩，江禾记在心底，因此决定什么也不再欺瞒，直接道：“殿下，民女客栈有一身手不凡之人，名为陆舟，还有一阿伯，称为陆伯的，他们自来京城后便受人掣肘，陆伯更是被人跟踪，陆舟胆大些，反去跟踪那人，结果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又遭刺杀。”

江禾说着抬眼看向长公主：“谁知反被跟踪的那人，竟帮了陆舟，助他化险为夷，民女想问，那人是否为长公主的人？”

这话说完，长公主却有几分惊讶，她放下手中团扇，阖在旁几上，却是勾唇看她：“不是本宫的人，但你居然会如此认为，倒叫本宫有些讶然。”

江禾的猜测说明什么，说明在江禾的心底，长公主已是自己人，是会保护她与客栈那几人的人。

长公主确实某些时候有骑士精神，可惜那次却真不是她出手的。

见长公主如此神情，江禾有些愣神，犹豫着试探道：“那会是谁的人呢？”

长公主忽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钗环坠下的流苏也随之晃动着，她觉得江禾眼巴巴望过来的表情有些好笑：“本宫又不是神仙，什么都知道。”

但在江禾眼里，长公主可不就对自己了若指掌吗？这念头一出，她心里便咯噔一声，出乎意料地站起来，又跪下请罪：“请殿下饶过民女，这些事民女本不欲拿来烦扰殿下，因此上次并未尽数交代。”

很显然，答案呼之欲出了，长公主能对她与她接近的人如此了解，说明长公主一直都在监视她。上次交谈，长公主要她知无不言，她却遮遮掩掩只挑了无关紧要的事情说明，想来长公主早就心知肚明了。

江禾忽而涌起些危机感，却又被推翻，长公主知道她刻意瞒下还依旧合作是为何呢？让她更好奇的是，长公主何时开始监视她的呢？

美人榻上斜倚着的长公主，一双美目含着笑意，轻飘飘瞥向一边站着的红绡：“本宫就说吧，江娘子实在不是个蠢人。”

见江禾依旧跪着请罪，红绡也露出笑意，一边上前扶起她一边道：“还是殿下独具慧眼，不枉殿下自宫中会面后便念念不忘，派人观察了。这位江娘子不仅有胆量，也聪明，扳倒了齐福楼还培养出了个好女儿，只是树大招风，好让长公主一阵忧虑呢。”

红绡笑嘻嘻地打趣，同时让江禾瞬间了然，监视好听点不就是观察嘛，看来这场合作的考核，早在刚来京城的那一个月便开始了。

红绡又继续道：“就是江娘子有个癖好让人难解，总爱收留些无籍之人。”

这话依旧带着笑意，但江禾如临大敌，只觉坠入冰窖，赶忙又跪地请罪：“殿下——”

长公主略抬了抬手，不甚在意道：“有秘密是好事，若上回你全盘托出了，本宫倒还觉得你无趣。”

红绡也笑着又扶江禾起身，江禾这下是真的明白了，上回也是考验，而这客栈客人之事，表面长公主是放过了，实际是拿住了她的把柄。

江禾反而微微松了口气，与上位者合作，递上一个把柄反而能走得更长远。

见她自己想通，长公主狭长的眸中透出满意之色来：“你聪明，本宫喜欢，你那稚女想来也是个聪明的，今日这遭刺杀来势汹汹，你那稚女想必也下学了，不如也接来这儿避避风头。”

这是在公告，她是自己人了。江禾丝毫不推脱，立马道谢：“谢过殿下，殿下厚爱如此，民女必不负殿下所托。”

红绡笑盈盈出门吩咐此事了，再回来，内室已在交谈互通情报，多数是江禾说，时而发出疑问，长公主再慵懒地解答。

说了半晌，红绡识眼色地倒上茶水，接过话头，在长公主的默认下尽数说了。

聊了两柱香的时间，江禾这才彻底摸清长公主所知晓的内情。

如之前所猜测的，跟踪陆伯与刺杀陆舟的，就是两拨人，但两方皆很谨慎，难以查出背后的主子。而钱达出现，正是顺藤摸瓜的好时机。

长公主知晓钱达背后必定有人在推波助澜，想截下钱元宝逼钱达投奔那人，可惜找到了那位霍半仙，派人跟踪后反而打草惊蛇，没能找到幕后之人。

但她能肯定，流放路上赵耀被救，与拾掇赵耀针对江禾之人并不是同一人。想来两股势力已达成某种平衡，不好再贸然出手，而江禾，就是游离在势力之间的中间人，让她去对付赵耀再好不过了。

结果也已知晓，赵耀死了、江禾背后的长公主，也现身了。更可怕的事，这些事已如鲠在喉，她们迫不得已得去寻找真相，找出背后之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知最终那些人最终的目的，是不是扳倒她这个长公主呢？

敌在暗，再做鹌鹑，被人宰了都还天真地以为是在玩闹呢。

江禾知晓了长公主所掌握的情报也不多，顿时也有些草木皆兵起来，她蹙着眉头道：“想来破局之法，在这次刺杀的黑衣人身上了？”

既然这次的黑衣人与之前来客栈刺杀陆舟陆伯的是同一批，那么这次机会抓住了，背后之人显现，岂不就能拉出来一方暗中之人了？

大家也都不是蠢人，很快意识到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长公主眯起眼睛，显得傲慢而危险：“上次冲着你的人去的，偃旗息鼓许久，又忽而发难冲着你去，难道是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江禾已在迅速闪回这些日子做的事，这些天她连研究新菜的进度都缓下来了，年后的大事也就是与长公主合作，和送江溪入学。

她皱眉思虑片刻，忽而就想起来几人来：“难不成会是褚家那两位小姐？”

“可闺中小姐，真能派黑衣人来刺杀我么？”江禾忽又存疑。

长公主紧蹙的眉头忽而松动，执着团扇扇动耳侧的垂发：“褚家？倒也不是不可能。”

江禾问：“但这也无证据，那些黑衣人皆服毒自尽，这又该如何确认呢？”

房内陷入一阵沉默之中，依着长公主的秉性，她估摸想要快到斩乱麻，红绡见气氛着实低沉，便道：“不若传召褚家两位小姐前来——”

话音未落，红绡又闭了嘴，褚家背靠贵妃，怎好为难，再者若真是褚家动的手，这一传召，岂不又打草惊蛇了？

就在几人皆无言，思量对策之时，外头忽而响起了一声清脆娇蛮的女声：“你们怎么都在外头？姑姑呢？姑姑有想好怎么让皇伯父同意昭筠的婚事吗？”

这无比没规矩的一番话倒是打破了房内沉重的气氛。

长公主殿下立时头疼起来，但也不恼，气笑了指着红绡道：“快！快把那个祖宗叫进来，再不拦什么话都要说出口了！”

红绡也笑着领命，打了帘子便出去了，江禾已猜出那女子恐怕就是当今官家唯一的侄女——永清县主了，便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长公主睨她一眼，抿了口花茶道：“你先坐着，也好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江禾立即眉开眼笑：“民女谢过殿下。”

“这有什么好谢的。”长公主呢喃几句，眉眼凌人的傲气淡了些，对她很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