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响,齐哲下定决心,声音压低发沉:“如果他是认真的,那就你活吧。”
宋皎蹙眉:“为什么?”
齐哲无奈扯出一个笑:“要是我是大侠就好了,带着你一起跑出去,可我手无缚鸡之力。”
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泄出的低笑。
这等时候还能笑出来,宋皎咋舌,复又问:“所以为什么是我活?”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如果被绑在这里的是丁策是江掌柜,我也会选择他们让他们活的。”
这话让宋皎说不出什么来。
想让她活的,曾经还有一个人。
嫁给裴临渊之后,她才后知后觉明白,表面是求娶,实则是禁锢。
她此生再出不了燕王府,她不过是裴临渊为了逗趣豢养的小雀。
她没想过逃跑,但有一个人却常常问她要不要跑。
是新婚次日见到的那位小将军,他武功极好,头一次混进燕王府,站在她房间里时,她吓得差点要呼救。
小将军得了否定的答案,似乎很失望,脸上像是结了一层薄冰,二话不说离开了。
后来又见了他第二次第三次,她给的答案也未曾变过。
有人想救她,这种心情本身就让她很奇妙了,只是她不能走,为了宋家,也是为了她自己。
离开了王府、离开了宋家,她便不知该如何去活了。
最后一次见小将军,是燕王逼宫的那日,小将军问她要不要跑。
她说:“不要。”
小将军生气了,长剑出鞘:“你以为他当了皇上就会封你为妃吗?你未免太天真了些,他登基后,第一个要除的,就是你们宋家!”
她头一次见他情绪如此外露,但还是天真道:“那也不要。”
小将军咬牙,恨不得当场就把她挫骨扬灰。
她觉得好玩,两个人就像是在过家家,不过不是在扮演一对爱人。
他在扮大侠,她在扮太后。
她早在裴临渊的书房看见了那幅画像。
自此,宋皎知道,她跑不掉的,就像那位身居高位的太后,此生再难逃离。
小将军瞪着她,让她有点害怕。
她叹了口气,捏住锋利的刀身,从脖子旁轻轻挪开。
“你救不了我的。”
就像你救不了太后那样……
这位小将军却以为她还不知情,眯着眼咬牙道:“你要的荣华富贵不过虚假,你能得燕王青睐,也仅仅只是那张脸,长得像太后罢了。”
他想看她备受打击的表情,可惜算盘落空了。
她只是静静抬眼望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他上前一步,狠狠捏紧她的下巴:“你竟然早就知道了?……没曾想你们模样肖像,秉性却完全不同,为了钱权,你就如此甘于臣服在他脚下?原来是我看错你了,你可真贱啊。”
回忆到这里,倒让现下被绑的宋皎轻松了些。
齐哲察觉到了她的沉默,不合时宜地问她:“你呢?”
他声音似乎有些抖,是在紧张,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废话,却还是在期待什么。
“我什么?”宋皎问。
“你会选谁活?”
当然是自己啊。即便她本来就应该死了,但能有活着的机会,她也会选择活着啊?
只不过她的处境让她死不了,也难以苟活。
她就像那无欲无求的修道者,怎么样,都行。只是她怕疼,她不想这般遭受痛苦离去。
宋皎觉得这个问题好傻,也笑出了声,故意反抛回问题:“你希望我会选谁?”
齐哲思考:“我说选我的话,显得我很没担当,说选你的话,又显得太假。”
宋皎笑意不减:“好像确实是这样。”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选你自己。”齐哲忽而道。
“也许你觉得挺假的,可我是认真的,我的长姐遇人不淑,承受了很多苦楚,她从未想过选择救自己,虽说这事还是解决了,她脱离了那人的掌控……但我还是希望从一开始,刚遭遇到那些委屈时,她就能站出来,主动提出和离,解救自己。”
宋皎闭了闭眼,脸上再没什么表情。
“也许那时候她有不得不忍受的苦衷?”
“那也不是她一直容忍、一直放弃自己的理由。”
放弃自己?这番话好像一根针,穿过肌肤狠狠扎在心口。
宋皎愣了愣,过了会儿才道:“你想知道我的选择吗?”
齐哲道:“想,因为你的选择很重要。”
宋皎轻轻扯着唇角笑了:“我会选我自己。”
与尉骁的拯救不一样。
小小的井口垂下一根绳子。
尉骁站在洞口外,居高临下说:“想活命就拽住绳子。”
齐哲赖在她的身边,抬脸对着洞口的夜空,向往道:“爬出去活着吧。”
前者是泛滥的大侠主义,后者是他本身就善良,唯一生还的机会,就这般拱手让人。
甚至两人的感情根本没有到这一步。
原来等待被救赎,是话本子里衬托男人不畏艰险、拔刀相助的空话,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怪不得,明明逃跑于她而言是最好的选择,她却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了尉骁。她只是不想让他得偿所愿,她不是一个见义勇为的大侠、所会得到的奖励品。
就像回忆里,她对紧逼的尉骁所说出的回答那般——
“你是否太假惺惺了些?你只是想救下我幻想救下她,满足你英雄救美的愿望罢了。”
“可惜了。”那时候的宋皎无所谓死活,所以不怕惹怒对方:“救不了我,你也救不了她,我们皆非你的池中之物。”
静得让人心慌的小间中,齐哲好似察觉到她的笑意,也勾唇笑道:“太好了。”
宋皎轻轻回应道:“是啊,太好了,原来我也想活着。”
——一柱香的时间已到。
外边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宋皎偏头面朝木门,失笑:“宋姐姐,再不松绑,我的手腕就要磨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