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闻身上是死一样的冰冷,支巧凌其实还是有些怕他,但终归没把手收回来,她鼓足了气,道:“因为你救了我们啊……即便帮不上忙,也请让我们知道你的情况……”
邬闻懂了。
他道:“死不掉的。走。”
他话音刚落,邱醺便立即抓住支巧凌跑路。那声“走”并非要和他们一起走,而是叫他们赶紧离开。
玉简在他们手里,乐绝不可能叫他们离开。那小小的身形一闪就要追去,邬闻却更快,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出现的,等注意到时,他便已经在那了。
邬闻挡在乐身前:“站住。”他虚假地笑了笑:“我还有话没说呢,着急走干什么?难道把客人晾着,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他们同为站台中的主角,邬闻甚至还更胜一筹,乐一时被牵制住,眼睁睁看那几人消失在黄沙中,愤怒不已:“邬闻!”
邬闻好脾气道:“我在。”
他这副态度,惹得乐气急败坏:“荒唐!你难道不明白,你所作所为究竟意味着什么?!鱼离开水、树木砍去根系、飞鸟拔去羽翼……抛弃赖以存在之根本,无非是自寻死路!你早晚会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追悔莫及!”
“追悔莫及?”邬闻煞有介事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哈哈笑道,“不,我做事从来不后悔,也绝不给自己留后悔的余地。”
“你……”乐反应一瞬,仅有的那只眼睛瞳孔骤缩,“什么意思!?你把自己的家人都杀了?”
那些黄沙人影也因为他的情绪而震动,它们晃了晃,消散许多。
“你称呼它们为‘家人’?”
邬闻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他仔仔细细看过这些黄沙人影,却并未从它们眼中看出感情。也对,这些不过是影子,所谓“家人”只是乐的一厢情愿。
邬闻不由得叹了口气,摊手道:“如果你说的就是这些死人,那么是的,我杀了,而且一个不剩。”
“……疯子!你这个疯子!”乐几乎是尖叫出来。
邬闻笑呵呵道:“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乐不能理解,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邬闻:“和那些人同路到底能给你带来什么!竟然不惜做到这一步!?”
风沙又疯狂起来,吹得人面颊生疼。面对乐的质问,邬闻慢条斯理地掸去衣服上的少数沙子:“和那些人没关系,我这样做只是因为它们不死,我没法出来。”
——太碍事,所以只好杀了。
“他们与你血脉相连,是你此世至亲,”乐不敢置信,“你怎能、怎能……”
“哈,”邬闻耸了耸肩,无所谓地道,“什么至亲,我并不这样觉得。”
他叹息一声,那双始终带着讥诮的眼眸微眯,精致的眉目间露出一丝遗憾:“属于亲人的温情从未有过,便也不存在所谓羁绊,归根结底,那不过一群与我有血缘的已死之人。”
“它们与其不人不鬼地‘活’着,不如干干净净地死去。”
乐双拳紧握,脸颊肌肉紧绷,似乎非常不能同意。黄沙漫天,遮天蔽日,不知过了多久,邬闻忽然心有所感,低头看向自己苍白的掌心,他的掌纹有些模糊,肌肤纹路比起之前却更加凝实清晰,透出来的骨骼和血管也淡去。
“还挺快的。”邬闻挑眉,勾起唇微笑,“看来他们逃出去了。”
“那么我也走了?”
邬闻挥挥手,毫不留念地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渐渐模糊,那玄色的衣摆沾染上黄沙,牡丹也不似一开始妖艳。乐咬紧牙关,不甘心地开口:“邬闻,你会死的。”
邬闻脚步顿了瞬:“我们不是早就死了吗。”
乐沉默片刻:“……为什么要那样做?”
乐渐渐冷静下来,却还是不解:“你应该能感觉到,你正在变得虚弱,我的黄沙对你不再是毫无威胁。如果我执意要杀你,你现在还能赢我吗?”
邬闻无声长舒口气:“我知道。”
他半转过身,乌黑的长发被吹得飞起,那张苍白的脸更加艳丽得摄人心魄,仿若山间鬼魅:“不过你别太看不起我了吧?我只是比之前弱,又不代表比你弱。”
乐不言,斗篷打下深沉的阴影。
邬闻等待三秒,没了耐心:“打不打?要动手就快点。”
“……”
乐闭了闭眼:“穷寇莫追,你走吧。”
邬闻道:“那多谢了。”
“邬闻。”
乐低声喊道。
“你选择的这条路没有归途,也不存在终点。如果我所料不错,每过一站,你便会虚弱一分……到不了第八站一切都毫无意义,而到了第八站,”乐皱着眉,“你真的能确保自己还活着吗?”
邬闻脚步未停,乐没有阻拦他的离去,只是站在原地,攥着斗篷的一角,固执地追问:“做这种无用功,到底有什么意义?”
邬闻停下,回首看了乐半晌,但风沙太重,相隔也有些距离,乐看不清他的眼睛。
“我不在乎会不会死。”他说。
乐道:“那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怎样活着。”这句话明显带着犹豫和迟疑,邬闻似乎在纠结这样的表述是否正确,“像人那样活一次。”
他站在黄沙断垣下,与远处固执守候的幼小身影对视。天光劈开沙雾,普照一半的大地。
……
迈出皇宫的那一瞬,漫天的风沙都消失无踪。几人喘着气停下脚步,回首看去,宫殿早已被淹没大半,与他们相隔数百米。
邱醺怔怔出神:“原来如此。”
宿宏肩膀裸-露在外的肌肉被吹出许多细小的伤痕,他随意拍去身上的沙子,抓了两把头发,走到邱醺身边:“老板,你看出什么了?”
邱醺从柏乐池那拿过玉简,缓缓将其展开,玉质长条组成简牍,不似先前流光溢彩,反而灰扑扑的,内部的文字也模糊许多。
“果然……”邱醺合上玉简,“我们是‘盗墓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