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比震惊且迷茫,快步跑到井边,却只能看见一地白骨。家主也难以维持冷静,大声呵斥道:“把他给我抓回来!绝不允许他破坏仪式!”
我抿了抿唇,利落地翻身一跃跳下井。我没有理会母亲抓我的手,我有太多疑惑了,我必须弄清楚。
井里,像是另一个世界。黑暗而空洞,只有月光照到的地方能看清,我在角落处看见了陆绒,他摔断了一条腿,魂不守舍地抱着一个不成人形的“人”。
“……”我喘了口气,站到陆绒面前,“他已经死了很久。”
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死了。
陆绒又把他抱紧了些,颤抖地抚摸着他血肉模糊的脸,就像是怕吓着他似的,动作非常轻柔,拨开那人被血粘在脸上都头发,陆绒低声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
我困惑:“你在做什么?他都死了。 ”
在我眼里,死人和活人是不一样的,人活着才有意义,而死人——不值得我为他做任何事。这么多年,我从未把骨连宅中二百多人放在眼里。
所以,陆绒为什么要因为一个死人这么痛苦?就因为这人是他的“朋友”吗?
陆绒惨笑道:“我失去他了……邬闻,我已经没有出去的理由了,我要跟他一起死在这里。”
在那一刻,他们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竟然无比刺目。我不懂,这个人都已经失去最宝贵的生命了,还有什么值得被珍惜的地方呢?陆绒竟然不惜和他一起死……
我皱眉道:“蠢货。”
陆绒道:“我爱他。”
我怔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张毫无活力、丑陋,又散发着淡淡腐臭味的尸体。这人运气实在不好,刚来就撞上了碎骨仪式,他身上的骨头都被打碎,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丢进井里,连成为“骨连”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存在,明明……
陆绒道:“你对我们,像是什么呢。”他一下又一下拍着怀里的尸体,下颚轻蹭着尸体的额头,眼神空洞地看向虚空,“活人对你来说,大概像一件完好的花瓶吧,易碎,但好看。死人呢,就是个碎裂的花瓶,不好看,也没有用了……”
“碎裂的花瓶不值得你伤心,不值得你落泪,更别提,付出自己的性命。”
我沉默不语。
“但他是我的全部意义,没有他,我也不想活下去。”陆绒道,“邬闻,我本来还幻想着,他没有死的。”
陆绒痛苦地呜咽道:“我没戳穿你的身份,是我想从你这得到一些信息去找他……我一直带着你,也是因为我想……说不定可以利用你,和你父亲换他回来。”
可是这人一早就死了。
我垂眸,道:“看见我的那一刻,你就猜到他死了吧。”
“我不信!我怎么能相信,要我怎么敢信?”陆绒大声道,他赤红着眼,“我想过,是不是因为你替了他他才会死,可这两天我发现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也根本不在乎!”
他呜呜哭了很久。应该很久。那薄纱般虚幻的月光渐渐变得暗淡,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高悬的血月只剩了一个弯月牙。
陆绒终于动作了,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把匕首,缓缓抵在自己脖颈:“邬闻……你说的对,如果害怕这里,可以选择自=杀。我并不恐惧鬼怪,但我怕他一个人孤单。”
我张了张嘴,却少有地不知该说什么。陆绒道:“你还是想出去吗?”
我嗯了一声。
陆绒无力地扯了下嘴角:“那下次,就不要骗人了吧。你装得一点都不像……”
“以欺瞒开始的故事,不会有好结局的。”
他死了。
家主将我关进后院阁楼,让我老实反省,面壁思过。期间,会有专人为我送来一日三餐,他和母亲也偶尔来看望。而我每日做的最多的,就是在书案旁,思考那天陆绒的话。
我十六岁诞辰那天,血色的高悬,它比过去十几年任何时候都要大,宛如一只巨大的眼球,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躺在院中动弹不得,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她姣好的脸上露出对我的慈爱和怜悯,冰冷的双手温柔地拂过我的脸颊,片刻后,她拿着她的刀,一块一块,亲手取出了我的骨。
她说,这是“成人”。
我盯着那轮血月一言不发,眼中没有她,也没有对“死”的恐惧。我感受着自己的血液流满全身,那些液体起初还是温热,后来逐渐变得冰冷。
家主为我刻画了骨骼上的符文,这些是骨连力量的根源。母亲将它们一块一块缝回我的身体,她的女红很精妙,外表完全看不出异常。
从此以后,我拥有了和他们一样的能力。我不再轻易受伤,也不再拥有温度和心跳。
全部处理完后,母亲拿出一件新衣为我披上,玄色的衣袍上有她亲手织出的绣图,一具鬼气森森的骷髅和几朵妖艳非常的牡丹。
刚诞生的骨连会经历一段时间的虚弱,我被放出来没几天,还没适应新的身体,老家主就找上了我。印象中,父亲极少与我交谈,可这一年,他却找了我好几次。
他的脸色很不好:“你还是想离开吗?”
我默认了。
他一口否决:“不行。”
我抬眼看他,他道:“你现在是家主,我确实管不到你了,但别忘了,我还是你父亲!父亲,就有管教儿子的权利。邬闻,你要做别的我都不管,唯独不可以离开。”
我开口:“为什么?”
老家主激动道:“外面的世界是地狱!”
我却笑了:“有这里像地狱吗?”
“你……”老家主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半步,“我就知道,和那些人接触多了,你会变得不像你……邬闻,你现在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了!”
我一直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冷声送客:“无事的话,父亲请回吧。”
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太记得。我只知道父亲在背后低声念了句“不要怪我”,随后就是震耳的铃声、无尽的黑暗。棺木合上,光阴不知经过几载。
骨连宅很小,它不过真实世界的一角,进来的每个人都想逃出去。可它又很大,无数人的生命停在那,永远也逃不出去。
再次有意识时,我嗅到了一股极淡的腥味。睁开眼,纤细成缕的血迹从棺木的缝隙渗入,化作红线,缠绕在我身上。接着,我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
“死死死……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好像很慌张,又在棺木上画了几笔,符文的光芒清晰传到我眼中,我眨了眨眼,透过厚重的棺木,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道袍的年轻人,他脸上沾了血迹,整个人狼狈不堪。门外扒着一排乌压压的黑影,将木门挤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来将他撕个粉碎。他看起来更害怕了,在自己手上用力又咬了一口,手指流出更多血,画符的速度提升了一截。
“反正都要死,”他喃喃道,“干脆大家一起死好了!”
“反正不管这棺材里镇的是什么鬼怪,我的处境都不会比现在更糟……”
“想到什么画什么吧,拜托一定要有用……你赶紧醒过来,然后把这里的人都杀光,我活不活无所谓,那几个龟孙一定要死!”那道长红着眼睛咬牙切齿,“我都倒霉一辈子了,到这种鬼地方竟然还有人坑我!贼老天,老子跟你没完……”
我闭目感受了一下自身的情况,还有些虚弱。不过我既然已经苏醒,力量自然会慢慢恢复。指尖微动,门外的那些守卫纷纷怔住,双目呆滞,仿佛被抽掉线的木偶,齐刷刷倒在了地上。
那道长吓了一跳,抱着头躲了起来。过了好一会,他慢吞吞从棺材底下爬出来,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见倒了一地的守卫瞪大,又啪地一声把门关上,缩起来不敢动作了。
我躺了三天,等我出来时,那道长已经又饿又累得昏迷不醒了。我扫了他一眼,原本不想管,但犹豫数秒,我还是把人提起来放到棺材里摆放平。
除了他,已经没有别的活人。
我花了一天时间,杀光了宅子里所有的骨连。我将它们的骨头都挖出来,丢进前院的井里——这样它们才算真正死去。
母亲是最后一个。她出神地看着我,我平静地俯视着她。
她躺在地面,那平日里总是挽得整齐的头发披散,我却觉得她这样更美,像个活人。一年前,我也是这样躺着注视着她,任她挖去我的骨,用丝线穿过我的皮,忍受三天三夜的剜骨之痛。此刻,我们的位置调换了。
在我挖去她最后一块骨时,她嘴唇轻颤,眼角似乎有泪滑过。她道:“你长大了,有想做的事,就……去吧。”
“……”我胸膛中早已不跳的心脏,似乎在那一瞬猛地跳动了一下。她的手垂落,瞳孔彻底扩散,眼眸的倒影里,是一旁死去的父亲。
我脚步沉重地回到阁楼,门被打开,棺材上沾着几个血手印。那位道长已经不见了。
呵。
后来黄沙之中,我见到那个穿着斗篷的孩子,不,虽然他模样是孩子,但或许“活着”的年岁要比我漫长许多。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另一个故事的主人。
我知道,骨连宅中那四四方方的世界绝非全部,那不过是……被困在列车窗中的一隅景色。
我不会后悔自己做的一切。
那位道长救了我,我们之间欠下因果,命运的丝线自会指引我们重逢。我看得出,他命不好,在这种地方,他活不下去。
所以我想,如果可以,我就帮他一把,把欠他的那条命还给他。
这样,因果才算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