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务观接过瓷瓶,忽然拉起她的手:“跟我来。”
他带着她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后院最偏僻的角落,这里也有一株梅树,比前院那株更老,枝干虬结如龙,最妙的是,粗壮的树干中间天然形成一个树洞,刚好能容纳两个孩童。
“这是我们的秘密。”陆务观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纸包着的《陶渊明集》,小心地塞进树洞,“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书房。”
唐婉儿睁大眼睛,小手轻轻抚过树洞边缘斑驳的苔藓,阳光透过梅枝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从那以后,这个秘密的树洞成了两个孩子的乐园,陆务观在这里教唐婉儿认生字,给她讲诗里的故事,唐婉儿则总是带着各色点心,有时是松子糖,有时是桂花糕,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藏在树洞里。
这日午后,陆务观正讲到“采菊东篱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他急忙将书塞进树洞,拉着唐婉儿躲到梅树后。
陆母带着丫鬟从不远处经过,语声隐隐传来:“……整日与婉儿厮混,不成体统……”
待脚步声远去,陆务观才松了口气,回头却看见唐婉儿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哥,”她声音细细的,“姑母是不是不喜欢我和你在一起?”
陆务观一时语塞,他想起母亲日渐严厉的目光,想起先生再三的告诫,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但看着表妹泫然欲泣的模样,他还是挺起胸膛:
“怕什么?等我们长大了,我就要你做我的新娘子,天天一起读书赏花。”
这话脱口而出,两个孩童都愣住了,唐婉儿的小脸瞬间红得像最艳的梅花,扭身就跑开了,陆务观站在原地,心里怦怦直跳,既觉得说了不该说的话有点懊恼,又隐隐感到一丝欢喜。
这日傍晚,陆务观被唤到书房。陆母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凝重。
“跪下。”
陆务观依言跪下,心里七上八下。
“听说你近日功课懈怠,可是真的?”
“儿子不敢。”陆务观低声道,“每日功课都按时完成。”
“那为何先生说你时常走神?”陆母的声音陡然严厉,“可是又和婉儿在一处嬉闹?”
陆务观抿紧嘴唇,没有答话。
“你父亲在京为官,陆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陆母叹了口气,“整日与表妹嬉戏,将来如何担当大任?”
“可是……”陆务观忍不住反驳,“与表妹一处,功课并未落下。”
“糊涂!”陆母厉声道,“你们已经大了,岂能再如幼时般厮混?从明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私下相见。”
陆务观猛地抬头,想要争辩,却在母亲严厉的目光下哑了声。
那晚,他被罚抄《礼记》,烛火摇曳,映着他倔强的侧脸,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上刻下一道伤痕。
“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抄到这一句时,他忽然停下笔,窗外月光皎洁,梅影婆娑,他想起唐婉儿捧着梅花时亮晶晶的眼睛。
“乐不可极……”他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三日后,陆务观趁着先生告假的机会,偷偷溜到树洞前,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唐婉儿提着一个小食盒,笑吟吟地站在梅树下。
“你怎么来了?”他又惊又喜。
“我知道你这几日被姑母拘着读书。”唐婉儿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我特意求了厨房的嬷嬷教我做梅花糕。”
那梅花糕做得并不算好,形状有些歪斜,但每一块上都仔细地用模具印着梅花纹样,陆务观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唐婉儿期待地望着他。
陆务观重重地点头,喉头却有些发紧,他看着表妹被面粉弄花的小脸,忽然觉得那些被罚抄的夜晚都不算什么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惊慌地对视一眼,还来不及躲藏,就见陆母带着丫鬟出现在回廊尽头。
“好得很。”陆母面若寒霜,“我的话都当做耳旁风了。”
母亲这次没有发怒,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痴儿……”她的声音里带着他听不懂的复杂情绪,“这世上,不是所有美好的事物都能长久。”
陆务观抬起头,第一次在母亲眼中看到了除严厉之外的东西,那是一种深深的忧虑,甚至……一丝怜悯。
风过庭院,老梅簌簌作响,仿佛在为一个纯真时代的逝去,轻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