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瓷低头看着他涕泪交加的丑态,心中并无怜悯,只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在这张巨大的权力与利益的网下,无论是孙老鼠这样的胥吏,还是狗娃那样的孩童,亦或是她自己,都不过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蝼蚁。
“东西,我可以暂时替你保管。”沈青瓷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但能否保住你的命,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孙老鼠如同听到赦令,连连磕头:“您说!您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做到的……”
“第一,关于我的事,关于今夜我们的谈话,若有半句泄露,你知道后果。”
“不敢!绝对不敢!”
“第二,胡三那边,一切如常,不得露出任何马脚。三日后西城隍庙,我需要你配合。”
“配合!一定配合!”
“第三,”沈青瓷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孙老鼠心底,“继续你该做的事,但有关惠民仓、孩童、以及任何涉及那家和‘飞鸟’标记的消息,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是是!一定!一定!”孙老鼠忙不迭地应承,此刻沈青瓷哪怕让他去刺杀皇帝,他恐怕都会先答应下来。
沈青瓷知道,这种人的承诺如同草纸,毫无信誉可言。但暂时的恐惧,足以让他成为一颗有用的棋子。她需要时间,需要借助孙老鼠这条线,摸清这个网络更多的脉络,找到确凿的证据。
“记住你说的话。”沈青瓷最后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轻轻拉开了房门。
晨光涌入,刺得孙老鼠眯起了眼。他看着那个瘦削挺拔的背影融入门外渐亮的天光中,仿佛刚才那场黑暗中的密谈与威胁只是一场噩梦。然而怀中那份冰冷的恐惧和额上未干的冷汗,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完了,他的生死,已经牢牢攥在了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司直手中。
沈青瓷走出值房,重新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一下下地清扫着庭院。动作依旧沉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之内,已是冷汗涔涔。
从孙老鼠口中逼问出的信息,像一块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她心头。权贵、拐卖、火药……任何一桩,都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而她,一个身份虚假、根基全无的底层司直,竟然妄图撼动这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
无异于螳臂当车。
可是,她能退缩吗?
想起狗娃兄妹那双惊恐无助的眼睛,想起惠民仓地窖里可能正在忍受饥饿和恐惧的其他孩子,想起那本记录着父亲政论观点、却最终被污蔑构陷的旧书……她无路可退。
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沙沙声。沈青瓷抬起眼,望向青衣司衙门深处那重重叠叠的屋宇飞檐。
陆绎……他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昨夜他出手相救,是巧合,还是他也在这局中?他是否知道惠民仓下的秘密?那个“飞鸟”标记,他是否认得?
疑问越来越多,前路愈发凶险。
她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清扫。既然已身在局中,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只能迎难而上。
在这危机四伏的青衣司,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她这只冒名顶替的“螳螂”,或许,也能斩开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三日后,西城隍庙。
那将是她下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