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救她?!
沈青瓷来不及思考,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一挣,终于完全钻出了栅栏,重重摔在货栈外墙下的泥水里。
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是谁出手相助,也顾不上浑身如同散架般的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头扎进货栈外纵横交错的黑暗小巷之中!
身后的呼喝声、犬吠声似乎被高墙阻隔,变得模糊。但那股冰冷的杀机和救她之人带来的疑惑,却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跟随着她。
她不敢走直线,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疯狂穿梭,利用每一个拐角、每一个杂物堆隐藏身形。雨水冲刷着她留下的血迹和脚印,也冲刷着她的体温,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追捕声彻底消失,直到肺部的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才敢在一处堆满废弃竹筐的死胡同角落里停下来,背靠着湿漉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流淌,混合着泥污和汗水,狼狈不堪。手臂、肋下、后背多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那是被铁条刮伤、被刀风扫到、以及摔跌造成的创伤。左肩之前被杀□□箭擦伤的地方,虽然只是皮肉伤,但在冰冷的雨水浸泡下,更是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
她蜷缩在竹筐的阴影里,如同受伤的幼兽,警惕地聆听着周围的动静。除了淅沥的雨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梆声,再无其他。
危险暂时过去了。
但她的心却沉甸甸的。永昌货栈果然龙潭虎穴,不仅守卫森严,更有胡三这等心狠手辣之辈,甚至还有不知名的杀手潜伏暗处。他们对自己已然起了必杀之心!
而那个在最后关头出手,击飞致命短矢的人……是谁?
是陆绎吗?他警告自己不要涉险,却又在关键时刻出手相救?他到底意欲何为?还是……另有其人?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缠绕在心头。她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暂时无解的问题抛开。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势,安全返回。
她撕下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条,就着雨水,艰难地包扎了左肩和手臂上比较深的伤口。冰冷的布条贴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力气,她挣扎着站起身。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返回青衣司。虽然风险极大,但外面显然更不安全。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再次潜入雨幕之中。这一次,她更加小心,几乎是在阴影中蠕动前行,避开所有可能有人经过的路径。
当她终于再次从那处偏僻侧门溜回青衣司,回到案牍库那熟悉的、充满霉味的环境中时,天边已经泛起了微弱的鱼肚白。雨势渐小,但天色依旧阴沉。
库房内一切如旧,仿佛她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她迅速脱下沉重的、沾满泥污的湿衣,换上司隶服,将染血的布条和湿衣小心藏好。又打来冷水,仔细清洗了脸和手上的泥污,尤其是处理了指甲缝里可能残留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亮。她坐在角落的铺盖上,靠着冰冷的墙壁,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身上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但她不敢睡,必须强打精神,应对新的一天。
孙老鼠准时来了,他看到沈青瓷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依旧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恐惧,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沈……沈司直,早。”孙老鼠的声音干涩。
“孙书吏早。”沈青瓷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仿佛昨夜什么也未曾发生,“今日可有吩咐?”
孙老鼠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连忙避开视线,支吾道:“没……没什么特别的,李司丞那边……也没什么交代,您……您自便,自便。”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自己的值房。
沈青瓷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冷笑。孙老鼠定然知晓昨夜货栈的行动,他此刻的恐惧,多半是怕自己将他供出来,或者……怕自己没死,会找他算账。
她不再理会孙老鼠,重新拿起笔墨,摊开卷宗,做出抄录的样子。心思却早已飞远。
永昌货栈之行,虽然险死还生,但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她亲耳听到了胡三要杀她灭口的决定,证实了永昌货栈与孩童拐卖、火药原料之间的关联。而且,那个潜伏的杀手,使用的特制乌黑短矢,或许也是一条线索。
还有那个神秘的救援者……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需要找到新的突破口。胡三经此一事,必然更加警惕,短期内恐怕难以再找到接近的机会。那么,线索是否可以从那个疯妇人,或者……那批被转移的“料”(火药原料)入手?
正思索间,库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穿着普通皂隶服色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沈青瓷认得,他是陆绎身边常跟着的随从之一。
那随从目光扫过库房,径直走到沈青瓷面前,语气平淡无波:“沈司直,陆司丞请您过去一趟。”
沈青瓷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陆绎在这个时候找她,是为了昨夜之事吗?他是要摊牌,警告,还是……别的?
她放下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皱褶的衣袍,掩去眼底的疲惫与警惕。
“是,我这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