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瓷靠在床头,浑身被浓厚的药味包裹,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但她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夜的一幕幕——黑衣杀手冰冷的眼眸,刀疤李疯狂的挣扎,沉没的漕船,以及……陆绎收起玉佩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
那块玉佩,必须查!
可是,她如今被困在这间厢房里,行动受限,如何查起?孙老鼠那边是否还能利用?司内还有谁可以信任?
正心乱如麻间,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仆妇低低的禀报声:“司丞。”
沈青瓷心中一凛,挣扎着想要下床。
“不必起身。”陆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随即,门被推开,他迈步走了进来。他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墨色司丞常服,纤尘不染,神情冷峻,仿佛昨夜那场血腥厮杀与他毫无干系,只是去赴了一场寻常的晨会。
他挥手屏退了仆妇,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目光落在沈青瓷苍白如纸、裹着厚厚纱布的脸上和肩头,陆绎的视线停留了片刻,才淡淡道:“伤势如何?”
“谢司丞关怀,医官说……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沈青瓷低声道。
“嗯。”陆绎走到桌边,自行倒了一杯冷茶,却并未饮用,只是握在手中把玩,“昨夜之事,你做得不错。临危不乱,更找到了关键证物。本官会为你记上一功。”
“下官不敢居功,皆是司丞运筹帷幄,赵司尉与众同僚奋勇杀敌之功。”沈青瓷谨慎地回答。
陆绎不置可否,话锋却陡然一转:“那块玉佩,你之前可见过?”
来了!沈青瓷心脏猛地一跳。他果然要问这个!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起眼,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思索:“回司丞,下官……似乎未曾见过。只是觉得那玉佩造型奇特,不似凡品,故而多看了两眼。”她绝不能承认在孙老鼠那里见过类似的标记,那将暴露她私下调查的行为,后果不堪设想。
陆绎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找出任何一丝说谎的痕迹。沈青瓷竭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只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着她内心的紧张。
片刻,陆绎才移开目光,望向窗外,语气听不出情绪:“此物牵连甚广,非你所能触及。今日之后,关于玉佩之事,勿要再对任何人提起,亦勿要再私自探查。”
他的警告,与之前如出一辙,却又因这块实物的出现,而显得更加沉重。
“下官明白。”沈青瓷垂下头。
“你好生休养。”陆绎放下茶杯,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线头,握得太紧,容易割伤手。有时,松开些,反而能看清线的来龙去脉。”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离去。
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青瓷怔怔地看着那扇门,咀嚼着陆绎最后那句话。
松开些?他是在暗示她,不要再追查玉佩,还是……在指点她另一种调查的方式?
她不明白。陆绎就像一座云雾缭绕的深山,她每以为自己窥见了一角真容,下一刻却又被更浓的迷雾笼罩。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陆绎拿走了玉佩,并明确禁止她继续调查。这意味着,玉佩背后的势力,连他都感到忌惮,或者,他另有打算,不想让她这个“棋子”过早地触碰核心。
她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完全听从陆绎的安排。
必须想办法,在陆绎的视线之外,继续调查。孙老鼠……或许还能再榨出点东西。还有,那个疯妇人……她与胡三、与这飞鸟玉佩,是否也有某种关联?
思路渐渐清晰,但身体的极度疲惫也终于压垮了她。她再也支撑不住,眼皮沉重地合上,陷入了昏沉的睡梦之中。
而在青衣司另一间守卫森严的值房内,陆绎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案前。他再次拿出了那块飞鸟玉佩,就着窗外明亮的晨光,仔细端详。
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玉佩边缘那几个细小的、如同虫蛀般的铭文上。那不是普通的篆字,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隐秘的字体。
“玄鸟……卫……”他低声念出了两个模糊的音节,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了一丝凝重,以及……一丝仿佛等待已久的、冰冷的锐光。
他缓缓将玉佩握入掌心,冰冷的玉质硌着掌纹。
风雨,似乎才刚刚开始。而沈青瓷这只被迫卷入风暴中心的孤鸟,她的羽毛,已被血与火浸透,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