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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蓝缕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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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露,驱散了连绵秋雨带来的阴霾,却驱不散沈青瓷心头的凝重。

那枚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静静躺在她的书案一角,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仿佛一只沉睡的兽眼,无声地宣告着她身份与处境的转变。

持令者,权柄加身,亦责任如山,更如立危墙之下。

她一夜未眠,眼中带着细微的血丝,但精神却因高度的专注和冰冷的决心而异常清醒。

桌面上,摊开着从西郊命案现场带回的几样关键物证:油纸包里那几丝深蓝色的织物纤维,另一张油纸上细碎的灰色石砾,以及一份刚刚完成的、详尽记录现场勘验结果与初步分析的文书。

她没有立刻动用令牌去调阅卷宗或传唤证人,而是选择了先沉下心来,依靠自己的力量与知识,从这些最细微的物证入手。

过目不忘之能与在边陲积累的杂学,在此刻成了她最锋利的武器。

她首先拿起那几丝深蓝色的纤维,将其置于一片纯白的宣纸上,就着窗外越来越明亮的光线,用一枚细长的银针小心地拨弄、观察。

纤维极细,质地紧密,颜色是那种经过多次浸染才能达到的、近乎墨黑的深蓝,在光线下隐约能看到一丝丝光滑的质感。

这不是寻常麻布或棉布,更非丝绸。沈青瓷蹙眉思索,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这种质感、颜色……她似乎在某些记载域外风物或军械制造的杂书中见过类似的描述。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堆放杂项档案的区域。有了陆绎的令牌,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调用这些平日难以接触的书籍。但她没有急于使用特权,而是凭借记忆,抽出了几本关于《天工开物》、《织物志异》以及《武备辑要》的抄本。

快速翻阅,目光如炬。

终于,在《武备辑要》的一页附录中,她找到了类似的记载:“……西域有‘鬼兰’,其汁液反复浸染细麻,可得‘夜蓝’,色深近墨,质韧防水,多用于……夜行衣靠、弩手箭囊内衬……”

夜蓝!弩手箭囊内衬!

沈青瓷的心脏猛地一跳。更夫张五指甲缝里的,竟然是制作精良的弩手箭囊内衬纤维!这意味着,袭击者中,至少有一人配备着军用的弩箭,而且并非普通士兵,其装备相当精良,甚至可能涉及……军中精锐或某些拥有制式装备的私人武力!

巡防营?这个念头再次浮现。但京畿巡防营虽负责警戒,其普通兵士的箭囊内衬是否会用上这等颇为讲究的“夜蓝”细麻?她不敢肯定。或许,是别的什么势力?

她小心翼翼地将纤维重新包好,贴上标签注明推测。然后,将注意力转向那些灰色的石砾。

石砾颗粒细小,棱角分明,质地坚硬。她取出一枚,用匕首的尖端轻轻刮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留下清晰的白色划痕。又凑近鼻尖细闻,除了泥土腥气,还带着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硫磺和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

这绝非普通山石或建筑石料。她想起昨夜对赵司尉说的话——“像是开凿矿坑或石料时产生的碎屑”。如今细察,这气味更佐证了与矿坑有关,而且很可能不是普通的铁矿或石矿……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形成:这些石砾,会不会是开采或处理某种特定矿物,比如……硝石或硫磺时产生的废料?白云观后山的矿坑,如果真如周淮安密文所示藏匿火药,其内部或周边,必然会有处理原料的痕迹!

这个发现让她精神大振。纤维指向了可能存在的、装备精良的弩手,石砾则更加明确地将线索拉回了白云观矿坑!

她需要验证,需要更专业的判断。

这一次,她不再犹豫。她拿起那枚黑色令牌,起身走向案牍库对外联络的文书房。

值守的书吏见到她手中的令牌,脸色瞬间肃然,躬身行礼:“沈大人有何吩咐?”

“持我令,即刻前往司内匠作房,请一位精通矿物与织物辨识的老匠师过来,要快,要隐秘。”沈青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大人!”书吏双手接过令牌的印鉴副页(正式令牌需随身携带,以印鉴副页为凭),快步离去。

令牌的效力立竿见影。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位须发皆白、目光却依旧锐利的老匠师便被引到了沈青瓷的隔间。

老匠师显然得到了叮嘱,并不多言,只是默默接过沈青瓷递上的物证,开始仔细查验。

他先是拿起纤维,对着光看了片刻,又用手指捻了捻,甚至放入口中用舌尖轻轻尝了一下(这是老匠人独特的鉴别方式),随即肯定地点点头:“回大人,此乃‘鬼兰夜蓝’染就的西域细麻,韧性极佳,防水防腐,造价不菲。京中能用此物做箭囊内衬的,除了皇宫禁卫和部分边军精锐,便只有……一些勋贵之家蓄养的精锐私兵了。”

私兵!沈青瓷眸光一凛。永嘉侯!巡防营指挥使是他的门生,而他本人,蓄养符合此等装备标准的私兵,完全可能!

“那这些石砾呢?”她不动声色地追问。

老匠师又拿起石砾,仔细观瞧,用小锤轻轻敲击,观察碎末,最后又闻了闻,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大人,此物……若老夫没看错,应是‘火硝石’的伴生矿碎屑,多见于开采硝石的矿坑深处。您看这棱角,这气味……绝非地表寻常石块。而且,这碎屑新鲜,剥落时间应不超过三日。”

火硝石!伴生矿碎屑!新鲜,不超过三日!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闪电串联起来!

更夫张五鞋底沾有新鲜的火硝石碎屑,他遇害前很可能到过,或者接近过白云观后山那个正在使用中的、藏匿火药的矿坑!而杀害他的人,使用了特制的乌黑短匕(疑似“玄翼”标记,但可能为嫁祸),并且其中有人配备了使用“夜蓝”箭囊的弩箭,这弩手很可能来自某位权贵(极可能是永嘉侯)麾下的私兵!

“玄翼”与永嘉侯势力有勾结?还是巡防营借永嘉侯之名,在替“玄翼”做事?亦或是,几方势力因为白云观的秘密而暂时联手,张五只是因为无意中靠得太近,才被灭口?那柄刻意留下的匕首,是想将青衣司的视线完全引向“玄翼”,从而掩盖巡防营乃至更高层级势力的参与?

思绪纷至沓来,案情瞬间变得无比复杂,也无比凶险。牵扯到勋贵私兵、京畿巡防,这已远非普通的凶杀案,而是涉及朝堂势力、军中隐秘与前朝余孽的惊天漩涡!

“有劳先生。今日之事,还请保密。”沈青瓷压下心头的惊涛,对老匠师郑重说道。

“老夫明白。”老匠师躬身退去,神色间也带着一丝敬畏与谨慎。

隔间内重新只剩下沈青瓷一人。她坐回椅中,指尖冰凉。

真相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分,但前方的道路却更加险峻。直接调查永嘉侯或巡防营?那无异于以卵击石。即便有陆绎的令牌,在没有确凿铁证的情况下,贸然触碰这等庞然大物,死的只会是她这个马前卒。

必须继续从细微处着手,找到能将线索牢固钉死的证据链。

她想起了周平。昨日吩咐他打听西郊动静和兵部旧人,不知是否有进展。

她唤来那名已被她暗中争取过来的老狱卒,低声吩咐了几句。

午后,老狱卒带来了周平的消息。通过留在饭食里的字条,周平传递回两条信息:其一,他手下的兄弟确认,白云观附近近日确有陌生面孔,且有人见过疑似巡防营制式腰牌的人在山脚出没;其二,关于兵部旧人,他想起一个名叫“吴老六”的退伍老兵,曾是周淮安在兵部时的马夫,对周淮安极为敬重,周淮安出事后便离开了京城,据说就在西郊附近的某个小镇隐居,可能知道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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