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那处简陋的安全屋，仿佛成了风暴眼中短暂平静的孤岛。沈青瓷强迫自己休息，运转着微薄的内息，配合着陆绎留下的奇效伤药，背后的刺痛和身体的疲惫竟真的在缓慢消退。她不敢沉睡，意识始终保持着警惕，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接触吴老六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以及陆绎那深不可测的态度。

日落时分，院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如同约定好的暗号。沈青瓷立刻警醒，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门被推开，进来的并非陆绎，而是他身边那名沉默寡言的年轻皂隶。他手中提着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干净的普通棉布衣裙，以及一些易容用的简单物料。

“沈司直，司丞吩咐，送您回城。”皂隶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将包袱放在炕沿，“请尽快更衣。”

沈青瓷瞬间明白了陆绎的用意。她那一身夜行衣沾满泥污血渍，显然不能再穿。而这套棉布衣裙，质地普通，颜色灰暗，正是京城寻常百姓家女儿的打扮，最适合隐匿行踪。

她没有多问，接过包袱。皂隶自觉地退到外间等候。

迅速换上衣裙，用皂隶带来的深色药水将脸颈、手臂的肤色涂抹得更为暗沉粗糙，再用一块半旧的蓝花布包住头发，镜中（屋内有一面模糊的铜镜）赫然出现了一个面容憔悴、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的小镇姑娘，与昨日那个狼狈的夜行者或平日里沉静的沈司直都截然不同。

“可以了。”她低声道。

皂隶走进来，打量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马车在外等候，会送您到南城集市。之后的路，需您自行安排。”

“有劳。”

马车颠簸着驶离西郊，融入京城傍晚渐起的喧嚣。在南城一处人流熙攘的集市口，沈青瓷悄无声息地下了车，如同滴水入海，瞬间消失在嘈杂的人潮中。

她没有立刻返回青衣司，也没有急着去柳河镇。此刻天色已晚，贸然前往一个陌生小镇寻找一个隐姓埋名的老兵，绝非明智之举。她需要信息，需要更具体的准备。

凭借着记忆，她七拐八绕，来到南城一处鱼龙混杂的茶馆后院。这里表面是茶馆，实则是京城底层消息流通的暗桩之一，三教九流汇聚，只要付得起价钱，总能买到些官府卷宗里没有的“市井秘闻”。这是她过去数月暗中摸清的渠道之一。

她找到一个靠在墙角打盹、满脸褶子的老茶博士，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压低声音，用带着几分外地口音的腔调问道：“老丈，打听个人，柳河镇东头铁匠铺隔壁，有个叫吴老六的老兵，脾气挺倔那个，近来可好？”

老茶博士浑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含糊道：“吴老六？那老倔驴……好些天没见他来镇上沽酒了。前些日子倒是听人嚼舌根，说好像有生人打听过他……啧，这老家伙，以前在京城当过差，指不定惹了什么麻烦……”

有生人打听过！沈青瓷心中一凛。是孙老鼠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永嘉侯府或者“玄翼”的人，也已经盯上了这条可能存在的漏网之鱼？

“多谢老丈。”她不动声色，又加了一小块碎银，“若有人问起，就当没人打听过。”

老茶博士嘿嘿一笑，将银子揣进怀里，重新闭上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离开茶馆，沈青瓷的心沉了几分。情况比她预想的更复杂。吴老六可能已经暴露，此行风险大增。

但她没有退路。

她在南城找了一间最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要了间临街却位置偏僻的房间。简单吃了点东西，她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匕首、铜钱、药粉、火折子……每一样都检查再三。她又向客栈伙计要了纸笔，凭借记忆，将周淮安可能的面貌特征、以及当年兵部武库司可能涉及的几位关键官员的名字（来自甲叁号柜的名单）草草写下，反复记忆后，将纸笺烧成灰烬。

子时前后，京城陷入沉睡。沈青瓷再次换上半旧的深色衣衫，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向着西郊柳河镇的方向潜行。

夜色深沉，路途寂静。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她更加小心，专挑最荒僻的路径，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时刻警惕着可能出现的跟踪与埋伏。

一个多时辰后，柳河镇低矮的轮廓出现在夜色中。小镇早已熄了灯火，万籁俱寂，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

她绕到镇子东头，果然看到一间门脸破旧的铁匠铺，炉火已熄，门前堆着些废料。铁匠铺隔壁，是一间更为低矮的土坯房，柴门紧闭，窗纸漆黑，透着一种孤寂与落寞。

就是这里了。

沈青瓷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隐藏在距离土坯房几十步外的一棵老树阴影下，静静观察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四周并无异样，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埋伏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行动，目光却猛地一凝——在那土坯房柴门的门槛下方，借着微弱的星光，她看到了一小撮不起眼的、新撒的香灰！

这是江湖上一种极其隐晦的警戒手法，香灰细碎，一旦有人推门而入，必然会被风吹动或踩乱，屋内人便能知晓。

吴老六一个退伍老兵，怎么会用这等手段？是有人教他？还是……他本身就并非普通的马夫？

疑窦丛生，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沈青瓷放弃了从正门进入的打算。她绕到土坯房侧面，那里有一扇用来透气的小窗，位置很高，窗棂腐朽。她屏息凝神，仔细倾听片刻，确认屋内并无呼吸声（要么无人，要么对方屏息功夫极高），这才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墙垣，用匕首尖端小心翼翼地撬开破损的窗棂，身形一缩，钻了进去。

屋内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草药和尘土的沉闷气味。借着从破窗透入的微弱天光，她勉强能看到屋内陈设极其简陋：一桌，一椅，一炕，炕上被褥凌乱，却空无一人。

吴老六不在家？

沈青瓷心中一沉。是恰好外出，还是……已经遭遇不测？

她不敢点燃火折子，只能凭借感觉和微光在屋内小心搜索。桌上放着一个豁口的粗陶碗，里面有半碗冰冷的糊状物，似乎是不久前吃剩的。炕角堆着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

她的目光落在炕席边缘，那里似乎有一块地方的灰尘与其他处略有不同。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开浮土，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小小的凸起。

是一个隐藏得极为巧妙的活板！

她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撬开活板，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几封纸张泛黄、字迹潦草的信件，以及一本薄薄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册子。

她迅速将信件和册子取出，塞入怀中。正当她准备合上暗格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屋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野猫野狗所能发出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脚步轻盈而迅捷，带着训练有素的节奏感！

沈青瓷瞬间头皮发麻！她被发现了！是之前撒香灰的人回来了？还是追踪她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