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善堂。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沈青瓷心底漾开层层疑虑的涟漪。白日里对陈主事那看似不经意的“提醒”,实则是她深思熟虑后落下的一步险棋。她无法亲自去查,只能借三司之手,去触碰这个可能藏匿着“玄翼”更多秘密的巢穴。
然而,两日过去,陈主事那边竟再无消息传来。刑部对此事的调查似乎陷入了停滞,连带着周淮安案的整体推进也莫名缓慢了下来。衙门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连李胖子都暂时收敛了刁难,王司丞看她的眼神则更加晦暗难明。
沈青瓷心知肚明,积善堂这根线,恐怕是触碰到了某些人更敏感的神经。阻力,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无声。
不能再等下去了。被动等待,只会让线索再次断掉,甚至可能招致更猛烈的反扑。她必须主动出击,在对方彻底掩盖痕迹之前,找到确凿的证据。
夜色,再次成为她最好的掩护。
子时刚过,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灰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出青衣司的后巷,如同鬼魅般向着城西的方向潜行。正是再次易容改扮的沈青瓷。
【冰壶秋月】的心法日夜不辍地修炼,虽时日尚短,内力修为远谈不上深厚,但那股冰澈的内息流转周身,让她身法更显轻盈,五感也敏锐了许多。夜风拂过面颊,带来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以及……暗巷中老鼠啃噬垃圾的细碎声响,都清晰可辨。
积善堂位于城西相对僻静的一片区域,白日的善堂此刻大门紧闭,门前悬挂的两盏灯笼早已熄灭,只有惨淡的月光勾勒出它略显古旧的轮廓。院墙不算高,但对于寻常人来说,也绝非易于攀爬。
沈青瓷没有选择从正门或侧门进入。她绕到善堂后方,那里紧邻着一片杂乱的民居,墙根下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竹筐和木料。她仔细观察着墙头的痕迹和周围的动静,确认无人监视后,深吸一口气,内息微提,足尖在墙面上几点,身形如同灵猫般轻巧地翻上了墙头,伏低身体,融入墙内投下的阴影之中。
院内寂静无声,与她想象的善堂夜间应有的宁静不同,这种寂静里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诡异。前院是施粥、义诊的场所,陈设简单。她的目标是后方那些用于仓储和住宿的房舍。
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和观察力,她避开可能设有机关或暗哨的区域,如同影子般在廊庑和屋舍间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霉味,掩盖了其他可能的气息。
她来到一间看似普通的库房前。门上了锁,但锁具普通。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细铁丝,凭借着手感的精微控制,几下便拨开了锁舌。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尘土和某种刺鼻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库房内堆放着一些米粮、旧衣物和药材,看似并无异常。但沈青瓷的眉头却微微蹙起。那刺鼻的气味……似乎是硫磺和硝石混合后,经过长时间存放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残留气息!虽然被草药味极力掩盖,但在她刻意寻找下,依旧被敏锐地捕捉到。
果然有问题!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杂物,向内探查。库房很深,靠里的位置堆放着一些破损的桌椅和杂物,几乎顶到了房梁。然而,她的目光却落在靠墙的那一排货架底部——那里的地面,似乎比别处要干净一些,灰尘的分布也略显不同,仿佛经常有东西被拖进拖出。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敲击那块地面。
“咚咚……”声音略显空洞!
下面是空的!
她心中一动,仔细检查着货架与地面的接缝处,果然发现了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灰尘融为一体的缝隙。这是一个隐藏的活板门!
她尝试着推动货架,货架纹丝不动,显然另有机关。她耐着性子,指尖在货架边缘、背后的墙壁上细细摸索。终于,在货架后方一块看似普通的砖石上,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就是这里!
她用力向内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某个机括被触发。紧接着,那排沉重的货架竟无声无息地向侧方滑开半尺,露出了下方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更加浓郁、带着潮湿和硝石味道的冷风从洞中涌出!
找到了!
沈青瓷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没有立刻下去,而是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洞内并无动静,这才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小心翼翼地向下照去。
洞口下方是一道陡峭的石阶,延伸向未知的黑暗深处。石阶上落满了灰尘,但中间部分明显有经常踩踏的痕迹。
她不再犹豫,收起火折子(以免成为靶子),凭借微光视觉和过人的记忆力,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地下。
石阶不长,下去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仅容一人通过。甬道墙壁粗糙,有明显的开凿痕迹,空气污浊,那股硝石混合着其他化学物质的气味愈发浓烈。
走了约十几丈,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和人语声!
沈青瓷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向前挪动。
甬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地下石室!石室内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只见石室中央摆放着几个硕大的木桶和陶罐,旁边还有石臼、筛网等物,俨然是一个小型的加工场所!而更让她瞳孔骤缩的是,石室角落里,赫然堆放着一些已经配制好的、黑乎乎的火药,以及几捆用油纸包裹严实的成品!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善堂,而是“玄翼”秘密配制、储存火药的地下作坊!
而此时,石室内正有两个人背对着她,低声交谈着。
“……这批‘黑疙瘩’成色不错,比上次那批强多了。”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说道。
“哼,那是自然,这次用的料都是上好的,赵长史那边催得紧,听说北边……不太安稳,急需这批货。”另一个声音尖细一些,带着几分得意。
“北边?不是说主要对付京城里那些不听话的吗?怎么又扯上北边了?”
“上面的事,谁知道呢?咱们只管按时交货拿钱便是。赶紧收拾干净,天亮前必须运走,听说三司那边好像闻到点味儿了,虽然被按了下去,但终究是个麻烦……”
赵长史!北边!对付京城不听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