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宫会议室内。
众宗门代表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目光在桌面的投影石和席间一位姿容卓绝的白衣仙君之间隐晦地徘徊。
再怎样的名门大派,他们的代表手中都空无一物。
而这位白衣仙君修长的手中,却持着一卷竹简。
他们暗自打量着那人的神色,甚至显出几分虔诚和敬畏,似乎其一颦一笑就能决定众人生死。
可怎么会呢?那位文雅秀美的仙君,看起来是十足的贵家公子相,温润如玉,好似悠然飘过身侧的春风。
只读诗书,手不染血。
就算他身侧随意放着佩剑,也没有为他增添几分杀伐气息。
其他修士却在他面前屏息凝神。
这可是柳离亭,那个苍和剑尊,玄天剑宗宗主,如今声望极高的正道魁首。
尽管这位柳仙尊谦逊,并不承认他是正道第一人,可正道中哪里还能找出能与他抗衡半分的人物。
此时,众人视线中心的柳离亭注视着竹简上的那一串讨魔檄文。
圆桌中间的投影石已经投出相同的内容,最正式的实体却是被交到了他的手里。
《讨魔尊无名檄》在前半段列举了魔尊无名的种种罪状。
魔修恶名昭著,那领头的弑天魔尊无名,他的罪孽自然也是罄竹难书。
檄文笔者在一串毁天灭地,抢夺资源点,欺压众生的罪名后面加了一个“等”字。
又称其尊号“弑天”更是将打倒正派支柱玄天剑宗的狼子野心明晃晃告知天下人,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差明说:柳仙尊,那个魔尊如此嚣张,都这样嘲讽你了,这你能忍吗?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换我我是忍不了啊。
众人暗自观察柳离亭的表情,纤长的睫毛挡住其眼中神色,但一向在正式会议中喜怒不形于色的剑宗宗主皱眉的动作却被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讨魔尊无名檄》的第一眼,柳离亭就哽住了:天杀的,谁在这造他的谣??
他对天发誓,他绝对做不出强虏妇女、生吃幼儿、脚踢老头这种行径。
但身为正道第一人,他又不能为魔尊辩解。
气得有些想笑,柳离亭轻笑一声,眨眼间恢复常日温和的神色,点评道:“言而不实。”
他给出这四个字,便像是失了兴趣,把木简扔到桌中心,只管靠上椅子,再未细看那篇檄文。
站在他身后的纪青安没想到会听到他这样的评价,有些错愕和不安,不由得出神一瞬。
此时是灵州大会中最重要的时刻,真正决定修仙界未来的会议。
灵州大会为期两周,是修仙界中正道各势力十年一届的交流会。
资源交换,情报交流,宣传自身,警示魔修……灵州大会的作用不可小视。
各宗门会在大会上展现自己在这十年间的发展成果,鼓励修仙界下一代人才成长,也招揽一些颇有天赋的散修进入宗门。
灵州大会第一天是汇演,各宗门年轻弟子表演各自才艺。
正道精英聚在一起举办大会,魔修也没闲着。
魔修这些年来背靠魔尊无名,行事越发狂妄。
然而,今年的灵州大会没有起到警戒魔修之用。
这群魔修竟然盯着时机,等正道门派的带队长老和优秀弟子前往中州参加大会,趁防守薄弱夺走了一些宗门的资源点。
虽然被夺走的不过是一些宗门边缘的小资源点,但就算是魔修派蚂蚁咬了他们一口,在正道人士眼中,这也是魔修在狠狠打他们的脸。
所属玄天剑宗的寒铁竹林被魔修占领,算是本次魔修袭击中比较大的损失。
剑宗弟子愤恨不已,然而他们的宗主柳离亭在出发前往中州之前就预料到魔修会尝试袭击,提前令门下弟子避战,等灵州大会结束再议。
会议此时进行到一半,轮到了这次大会中备受瞩目、最为核心的决议:
“——是否讨伐弑天魔尊及其势力。”
这是一个由小门派提出的提案。
这个提案关乎着修仙界正道的未来,大门派却不愿主动提及。
大门派主动提出这事,按照不成文的规定,他们会成为自己议题的主要负责人。
毕竟,自己提出的问题,总不能自己不出力不是?
可他们宗门之中没有大乘期修士,如果会议内容外流,主动提出方很可能被魔尊针对,招致祸端。
宗门上上下下,就是给他们十倍的战力,也无法与那个走杀戮道的弑天魔尊相抗衡。
此外,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看不出柳离亭对此是什么态度。
柳离亭作为正道如今唯一的大乘期,惊才艳艳,举世无双。
修为、人品、声望……从哪个方面都找不出可以和他相提并论的其他正道修士。
有这样一个名副其实的正道第一人存在,他的意见自然会成为修仙界的风向标。
正魔两道本该针锋相对,尤其如今魔宫势大,众修士都有担忧,但柳离亭对修士间讨伐的呼声却不置一词。
可要说他与那些邪门歪道有所勾结,全天下没有一个人会信。
柳离亭这样如明月清风的人物,如果他都与魔教有暗中交易,那修仙界也没几个干净的人了。
他们看着扔了木简,神色不愉的柳离亭,心里都有几分不解。
当代正道魁首似乎对讨伐魔教持反对态度。
烈刃门主是个精瘦而性格暴烈的老头,他不满道:“如今魔教猖獗,柳离亭,你再如此避战,是要将天下人的性命置之不顾?”
众人骇然,沉寂的会议室里,人群被这话激出几分躁动。
他们也就只敢在心里不满,那烈刃门主能当着柳仙尊的面指责对方的不是,甚至说出这种话来……
他们望向猎刃门主的神情有些悲悯,像是看一个死人。
烈刃门主在说话的时候,身边几个修士都拖着凳子离远了些,以此割席。
凳子移动时和地板摩擦,发出刺啦一声,吸引了全场目光,都知道他什么意思。
烈刃门主却是强装镇定,继续往下说,不敢侧过头去看,怕输了气势。
那移凳子的修士瞪其他看他乐子的人,用眼神表达控诉:是你们你们也移。
俗话说,死道友不死贫道。
烈刃门主敢说出这种话,待在对方身边,万一被以为和对方关系亲近,他的名声也就毁了。
众修士又看向玄天剑宗那方。
被点名的柳离亭神色淡淡,他抬眼还未说话,作为弟子的纪青安先一步开口。
“我师尊在妖族入侵时拼死闯入妖界,赢了白龙一局,才挣回现在的和平局面。烈刃门主在当年做出了多少贡献,竟然有脸用我师尊保下来的天下苍生相胁?”
只见纪青安的右手已按上剑柄,神色冷冷,杀意昭然若现,似是下一瞬就要杀人见血。
烈刃门主愤而起身,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满堂皆惊:“座上皆为门派代表,连坐上这张桌子谈话都没有的小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纪青安平静道,“凭我也是化神期。说句话而已,这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