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事这么多年,厉南行一旦心境不稳就会遮遮掩掩地折磨扇子,刚才那扇子都开得震天响了,想听不见很难。
柳离亭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厉南行静下心,又摆出平日笑脸迎人的样,权当刚才的小冲突不存在。他绕向只敢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束凤池,指着对方捏在手里的战帖道:
“其上字迹极力模仿柳宗主,可惜在气韵上还是略有欠缺。苍和剑尊的字放纵流动间又显锋芒,笔力遒劲。我无缘得见苍和剑出鞘,却也听闻其剑势灵动轻盈,变化莫测。众人皆知,修士字迹往往反应其所学功法及其为人。传闻柳宗主当年领悟大能留下的剑意,亦是借苍生碑文,以字悟剑。战帖上的字虽有逸气却太过刻意,只有锋芒仿了九成。行文章法布局与柳宗主的真迹相比,行列更为整齐,留白均衡。以字观其人,此人想必是循规蹈矩、惯于克己内敛之人。但整体上……算了,不重要。”
他摇着扇子,朗声洋洋洒洒说了许多,想驱走殿内凝固的氛围。说到最后却凝望着字皱眉,说得很是为难,似乎看出来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柳离亭想起厉南行数百年前也如现在这般分析他的对手,如今分析到了他和纪青安头上,神情也柔和了些许。
“——总之,推敲之后不难得出一个人选,写这份字帖的,大概是柳离亭的弟子纪青安。”他合了扇,扇尾敲了下束凤池的肩,束凤池刚要张口骂他,厉南行转过身对着柳离亭笑道:“如此看来,我方回帖,应该让少主代笔,尊上觉得如何?”
“但凤池的字……”柳离亭拖着尾音欲言又止,看到束凤池眼神恨恨,像下一秒要扑上来咬他,慢悠悠道,“怕是拿不出手吧。”
束凤池翻了个白眼,“谁的字拿不出手了,写就写。”
想到剑宗,柳离亭忽地记起他顺过来的寒铁竹林,吩咐道:“南行,把库存的寒铁竹全部拿去万宝楼拍卖,找上一些陪衬,做得隐蔽些。那边我先前已经拜托过谈宁,其余你看着安排,这件事尽快办。”
厉南行点头,在不影响大局的事情上,他从不多问魔尊行事的理由,只确认道:“那资源点里的?”
“留着不动。”柳离亭从不竭泽而渔,他像才想起来,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主殿,“其他几个人呢?”
他问的是另外几个阁主。
厉南行无奈道:“谢阁主先前还在,看到战帖之后急忙走了,我之后去查。剩下的人身上都有任务。”
“行,你先去办事。”
厉南行告退。柳离亭捏了捏眉心,问束凤池,“你近日练的字呢?”
束凤池翻翻找找,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簿子,犹犹豫豫地递给他,“我最近练得还可以了,你别笑。”
束凤池是火灵根,天赋奇高,未修行时出了意外,灵根与空气中的火属性灵力共鸣失控过,那之后一直体质偏热,易激越。
柳离亭逼他硬生生耐着性子练了许久的字,如今勉强能看。
柳离亭看着那簿子开头的字在格子里缩成一团,到了下半本,字才勉强展开,可仍显得小气。厉南行的以字识人理论在柳离亭脑子里晃了两秒,他说,“这不是有进步吗?没什么好笑的。”
“真的?”束凤池眼睛一亮,靠近几步,凑到柳离亭身侧打量他表情,“那你和那谁决斗,能不能带上我?”
“不行。”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柳离亭想也不想拒绝了。
“…那柳离亭要是伤了你怎么办?要是他带一群人埋伏你怎么办?要是你死外面了怎么办?”束凤池下意识用力扯住柳离亭衣角,说得又快又急,气息像他最开始写字那样乱成一团。
柳离亭轻轻掐对方食指的皮肤,掐出一个发白的小印,束凤池吃痛,一下安静下来。
他没好气道,“还没开打,你倒先咒上我了。况且大乘期打架,带你个金丹初期过去有什么用。”
“我没咒你……”束凤池有些焦躁地在柳离亭身边踱了几步,却是怎么也辩驳不了后面那句话。
大乘期和金丹期何止云泥之别,两者根本不配相提并论,出现在一起都显得可笑。
束凤池总恨自己生得太晚。
要是他早出生一千年,他要比无名更早成就大乘,把好多好多天材地宝送给他,免得那人天天丢下他。
但束凤池每次想到这总有些茫然,甚至是恐慌:他没法想象他十二岁时要是没遇到无名,他会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然后他就不愿再想下去了。
看到束凤池情绪骤降,强迫性地抠手臂上的皮肤,柳离亭冷下声:“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
束凤池大梦初醒般撒开手,唇色发白,眼眶却是通红的,他慌乱地发出“嗯,嗯……”的回应。
柳离亭觉得麻烦,若他修为未到大乘期,他未必有这般耐心。如今对着年龄比他小太多,又有天赋的年轻人,难得多了几分怜悯。
柳离亭忍不住胡思乱想,心里盘算道,难道自己真是老了,居然开始关爱儿童了。不能吧,那灵州大会一堆人都是成千上万的岁数,他一千岁都不到怎么能说他老。
他对教小孩没什么心得,纪青安平日省心,甚至提醒他日程时反倒更像家长。
他不知该如何教导束凤池,有些人你柔声细语同他说话他未必听得进,只对指令和警告敏感,束凤池情况特殊,柳离亭不知道如何纠正他的坏习惯,只能尽力干预。
“把手伸出来。”
束凤池听不出魔尊是带着什么情绪在说这话,他只是照做,心里有些忐忑,但有明确要做的事,却让他安静了不少。
“写完回帖交给南行,之后帮我把衣服放回去。这几日我不一定来,你把我前日给你的那本心法背完,回来我会检查。”
柳离亭把披着的那件外衣挂在束凤池手臂上,像吩咐侍从一样让魔宫少主做杂事,“凤池,别让我生气。”
束凤池有些怔愣地将那件衣服抱进怀里,除了点头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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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共有五州,虽有各自正式的名字,但为求便利,交流时往往只按方位简单称作东南西北中。
不同州之间有存在特殊禁制的险地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