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心温度已至最盛,似要与天体争辉,耀眼而不可视。
那些似光非光的液体,熔岩般缓慢温吞地吞噬着彼此。
在上古天地熔炉的中心上空,一柄剑被灵力固定在空中,如同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孤舟。
——是那位大乘期仙尊的苍和剑。
纪青安孤身一人望着那一柄剑,轻微出神。
他在等待的人还没有来。
柳离亭来到这里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他触碰到一层屏障,对他而言轻而易举就可以突破,但他还是在屏障前停了下来。
柳离亭没忘记要等着看纪青安能做出什么,拿出了十成十的诚意,为他的弟子让出了最大的发挥空间。
柳离亭冷眼看着纪青安回过头,从他的苍和剑上收回视线。
他的弟子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师尊。”
笑得有些稚嫩,颊边有不甚明显的酒窝,几乎像是回到对方小时候。
纪青安拜入他门下之后,因为常常代他出面处理宗门杂事,只保持着沉稳如磐石的样子,好让其他修士信服。
不过柳离亭倒也没有特别怀念的意思。
他有更好奇的事情。
他问:“你要做什么呢,青安。”
“我想成为对您而言有些特别的人。”纪青安说。
柳离亭不置可否。
纪青安布置出这样的情景又能做到什么呢?就算是要把苍和剑熔了,他也无所谓,他的战力不靠这一把剑。
纪青安继续往下说:“您还记得那一年带我回宗门之前的事情吗?”
虽然是问句,但纪青安没有指望对方会回答,那些记忆只是对他重要,对于他的师尊什么也不是。
他像自言自语一样,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您杀了魔修之后,注视着那些被魔修杀死的凡人,又发现了幸存的我。”
“您蹲下来轻声问我,我身边的人是我的父母吗?我当时回答您说——‘是的。’”纪青安又浅浅露出了一个笑容,“您很温柔,对着一个凡人孩子甚至不敢加上一个‘死’字。”
他隔着一段距离,远远望着不明白他说这些有什么意义的柳离亭,“其实我当时骗了您。我当时的想法很天真,觉得这样说了您就会心疼我。”
“您又问我叫什么名字,这个问题我如实回答了。您说,‘我的剑叫苍和,你叫青安。苍与青都是天空的颜色,和跟安又都是表示和谐安定的字,或许你和我很有缘。’”
“那夜的月光冷极了,人们都死去的城镇又安静极了。您的话却说得很轻,很温柔……我知道那是您哄小孩的话。”
柳离亭和纪青安的关系并不算多么亲近,拥有师徒之名,从来止步于最“尊师重道”的距离,柳离亭也是第一次听到纪青安跟他表达内心的感受。
“您记得您那一次一共带了多少因为魔修丧失至亲和家园的人回玄天剑宗吗?”
柳离亭不记得。
纪青安代他回答了:“二十个。到最后,回到玄天剑宗时您也没记住几个人的名字,但您记住了我的名字,是因为幸存者之中,我年纪最小,或者因为我名字的含义?我不知道。我在那时……以为我对您来说或许是比较特别的。”
“孩子的想法真的很天真。”纪青安摩挲着手腕,而后忽地攥紧,“然后,我们二十个幸存者都成为了玄天剑宗的外门弟子,您也没有把目光再分给我们过。”
柳离亭倒也不找借口,“我确实没有精力把注意力放在一群孩子身上,这样说或许有些无情,但你还想要什么呢?”
“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以为离您更近一些,自然就能慢慢成为对您而言……比其他人更特别的人。所以我努力在灵州大会的比武上获胜,成为了您的弟子。”
纪青安今日的情绪似乎要比以往都更平缓坦然,全无遮掩之意。
“但在您身边,我却比年幼时更深刻地意识到……我或许无论如何都无法成为您特别的人。无论是十年、百年、千年过去,突破到什么修为,取得了什么样的成绩,我也一定都是对您而言无足轻重的人吧。”
“您在玄天剑宗之外一定有比我更重要的人。或许是您的友人、亲属……我甚至没有资格得知。”
他无比安静地注视着他的师尊,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不甘、怨恨或对他人的嫉妒。
或许是因为站在这台巨大熔炉的边缘,与话语相反,这双沉静的眼睛在其投射的光芒里闪烁着明耀的流光。
柳离亭耐着性子听着他表露内心,仍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成为谁的特别的人,算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柳离亭从来没有类似的感受和心情,所以无从得知。
像是看出了他的不解一样——
有人总是比柳离亭自己更了解他的情绪。
——纪青安在此时扬起清浅的笑容,轻声为他的行为加上再简单不过的解释:“师尊,我想成为您的剑。”
他向后倒去,投身于那一片流动着的落日之中。
对于那过于瑰丽的色彩而言,一个人的身影渺小如蝼蚁。
至此,祭炼剑灵的最后一件主材料进入熔炉之内。
神器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