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又是一月月中了。
年幼时,总觉日子漫长,一年的年关,要盼上那样长久的时光,才能等到。
可如今,怎么过得这样快?
一月连着一月,似乎只在恍惚之间。
嘉楠忍不住取笑起自己:怎么好端端的,开始生出多愁善感的毛病!
一定是闲的!
摇着头笑过一笑后,嘉楠进到船舱,往自己床榻上一躺!
与其想东想西,不如去会周公!
可不知为何,这一躺,却是半夜的辗转。
嘉楠在黑暗中睁开眼,不由得叹了口气。
睡不着啊!
她索性摸黑起身,给自己倒口茶喝。
可行到桌边,却忽然听到门外过道,有木轮转动之声。
嘉楠侧耳——是陆翊桉的轮椅。
这么晚了,他不睡觉,出去做什么?
嘉楠灌了一口冷茶,又坐回到床上,决定闲事莫管。
那尊大佛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可小半个时辰过去,却一直都未听到,陆翊桉回来的声响。
嘉楠深深一叹,认命地穿衣点灯,出门查看。
一边穿衣一边不忘安慰自己:等到了定州,就交差了!
结果,她才出客舱,就被眼前的场景气笑了。
倒春寒的天儿,就着夜半江面的寒气,这位爷,正停在船头吹冷风!
他那两个不靠谱的侍从,就在客舱门边站着,一左一右的当门神。
也不说,上去劝劝他们主子,只望夫石似的杵着。
嘉楠呼出一口气,看向右手边站着的福顺。
她忍着脾气问道:“这么冷的天,怎么让公子在船头呆着?”
福顺的情绪也不高,说话蔫蔫的:“公子想出来看看……”
“更深露重,江面又冷,去请你们主子回屋吧。”
嘉楠搓了搓手,半个时辰,人都冻僵了吧?!
福顺却摇了摇头,红着眼眶道:“公子不肯回……也不许我们靠近……”
嘉楠此时是真的……无言对苍天。
她看看左手边——傻大个。
再看看右边——笨小伙。
前面——沉默的犟种。
这主仆三人,安生了那么多天,原是要给她闷个大的!
就……非得给她这趟差事,折腾出点事来呗?
“福顺!”嘉楠的语气难得有些严肃,“身为仆从,听主子的话,是本分!但一个好的仆从,绝对不会,都只知道听话!”
“我们相处,虽时日无多,我看得出来,你们主仆之间,是有情分的!所以你凡事,更得多为主子考虑!”
“你要多想,想想到底如何,才是真正为主子好。等你哪一日想明白了,你才能真正照顾好你家主子。”
“明白了吗?”嘉楠看福顺似懂非懂的模样,摸了摸他的头,“现在,先去屋里,弄个汤婆子过来。”
福顺吸了吸鼻子,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就进了客舱。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对这个叫嘉楠的侍女,还是服气的。
她总是说话温温柔柔的,行事也从不咄咄逼人。
可不知为什么,所有的事情,似乎总能按照她的想法推进。
连侯爷,很多事情,似乎也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她说服妥协。
福顺虽然想不明白其中的细节,但他就是觉得……
或许嘉楠,能把侯爷劝回来。
嘉楠看着福顺递到自己面前的汤婆子,又对上他满怀期待的眼神。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自己方才说那么多,是想告诉他:他此时得把他家主子叫回来。
唉!
嘉楠叹了口气,终究还小啊!
罢了!
看她这样子,也是说不动人的。
嘉楠伸手,将汤婆子接过,转过身,轻手轻脚的往船头走去。
陆翊桉自然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他一向耳力好。
他知晓,身后,是那个叫嘉楠的女子。
“陆公子,夜深了,该回去了。”
陆翊桉没有转头,亦没有回应。
这人,又将语气,放得十分柔和,与第一日,同他说话时一样。
她似乎,对每个人讲话,都会用不同的语气。
温柔的,严厉的,犀利的,柔顺的。
但不管哪一种,似乎都直达人的内心深处。
陆翊桉回想着她说话时的模样。
可记忆中,却没有这女子的面容。
是了,她虽住在客院,但并不常来主屋,便是进来,他每每见到,不是垂首,便是背影。
他突然很好奇,这个叫嘉楠的女子,是在用怎样的神情,与他说话。
陆翊桉无言,却忽然将轮椅转过一半。
身后之人,便出现在了眼前。
今夜,无风,无云,明月高悬,朗照江面。
亦将嘉楠此人,照亮在清辉之下。
眉如远山,眼似秋湖。素净清丽,淡雅纯然。
与她的声音,倒是相配。
可惜……
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睛里,却并无一丝真心关怀之意。
反倒是她的声音,更能骗人一些。
陆翊桉又将轮椅转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