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步出人群，顺着斜坡缓缓上行，站在小土丘上看着下方聚集在一处的官匪。

“老九，你是不是想劝我洗手别干了。”仇世绩道。

孟不凡被先将了一军，说不出话来。

“道理谁都懂，可道理不能当饭吃。”仇世绩轻叹一声，说，“读书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吃饱了才知晓廉耻，老九，是这么说的不？”

孟不凡内心五味杂陈，微微点头，低声应“是”。

地上的草早已被饥民挖食干净，仇世绩盘腿坐在光秃秃的地面，望着山丘下一群衣衫破旧的山匪围着轻裘缓带的靖王，“现下大雍灾荒兵燹不断，朝廷不管百姓死活，那些当官的不知民间疾苦，自己穿金戴银酒足饭饱，倒是冠冕堂皇的骂吃草根树皮的老百姓不知礼义廉耻了。”

孟不凡知他在暗指周濂，“靖王不是这个意思。”

仇世绩道：“不管怎么说，我这个做大哥的给你丢面了。”

孟不凡席地坐下，笑了下，“兄弟之间讲这话就生分了。”

仇世绩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朝廷现下内忧外患，分不出精力来收拾我，待承平之时定要秋后算账。”

“大哥虽没甚本事，混口饭吃还是不成问题，不干这勾当也行，我这群兄弟，还有寨子里的老弱妇孺，加起来共有三百八十一人，你妥善安置了他们。”

孟不凡道：“原本朝廷是让我们去祁国借粮食赈灾，怎料祁国兵锋突至，如此一来，借粮是没戏了。”

他凝神思忖少时，又道：“不若去祁国买些粮食带回来。”

仇世绩面露难色，“自江州闹饥荒开始，祁国便派重兵严守各个关口，就怕饥民入境扰了祁民的太平日子。”

孟不凡道：“无妨，随使团一起入祁即可。”

仇世绩两道浓眉紧锁，仍是一副不得开怀的神情。

孟不凡笑道：“靖王出发前，将府中现银都随身带上了，虽然不多，买你们过冬的粮，想是够了。”

仇世绩小声嘀咕道：“我们一窝土匪哪配花靖王的银子。”

“靖王宅心仁厚，本就欲从祁国买粮回来分发给路上的饥民。”孟不凡望着山下那一抹雪白，嗓音变得柔和，“他就是面冷心热。”

仇世绩闻言大喜，一拍大腿，“如此甚好，兄弟们都饿的两眼冒绿光了，我们即刻出发！”

孟不凡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仇世绩长臂一挥，“害，能吃上饭谁还愿意当土匪啊！”

两人心事重重地上坡，眉开眼笑地下坡。

山匪和护卫分别在道两侧，或站或坐着歇脚，周濂静立马侧，冷眼见孟不凡笑呵呵朝自己走来。

“大哥也是没办法，不过他已经答应我不再干打劫的勾当了。”孟不凡背着手，很是忧心道，“这些山匪都是江州饥民，寨子里还有一群老人孩子，没东西吃，可不就饿死了吗？”

周濂看他装模作样的兜圈子，甚是不耐烦，“有话就直说！”

孟不凡嘿嘿一笑，“咱们身上不是带了些银子吗，不如让大哥带上几人随使团一起去祁国，让他们买些粮食回来过冬。”

周濂秀眉倒竖，“你要我跟一群吃人的山匪同行！？”

“哎呀，他们吓唬人的。”孟不凡道，“不过再饿下去，可就真要吃人了。”

周濂冷哼一声，把脸一撇，不再言语。

仇世绩在路对面背着手来回踱步，时不时朝周濂那边望睃一眼，见他一直没个好脸色，心下惴惴，毕竟靖王官大，且要花他口袋里的钱，他和老九盘算得再好也得靖王点头。

靖王厌恶他，他一直是知道的。当然，靖王厌恶除了老九以外的每一个人，于他尤甚，也不知道哪里招他惹他了，哎！

脚下步子渐渐又沉又快，忽见孟不凡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不禁喜上眉梢。

他转身面向身后一群山匪，声如洪钟：“兄弟们听好了，靖王殿下不计前嫌，愿自掏腰包带我们一同前往祁国采买粮食过冬。”

众匪举起手中农具，齐呼：“靖王殿下千岁！靖王殿下千岁！”

欢呼过后，一伙人欢天喜地的计划着整个寨子男女老少一起去祁国，吃得肚皮浑圆再回来。

计划是挺好，可当孟不凡问起寨子里有多少车马时，众人傻眼了。

寨子里倒是劫过些马匹骡子，都宰来吃了，就剩一头驴，是前两天从真州逃兵灾的商贩手里抢来的，还没舍得吃。

此地到祁国边界隔着江州真州两大州，真州现下被祁军攻占，还须绕行，徒步走得猴年马月才能到，还没祁国打过来快。

无法，只能仇世绩骑着驴远远跟在使团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