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梁师兄好意,只是我不想因为我的体质强求什么,况且我已经有……等等。”黎喻川突然中断话音,目光凝注在半空某处。
夜已渐深,草木萧瑟,武韵台周围空空荡荡,除了滞留晚归的他们二人外,再无其他同门修士。
“小川,怎么了?”梁舟见他走神,停下脚步问道。
黎喻川环视四周,眉心一皱,忽地快步走向侧旁某个草丛,猛地扒开枝叶向内看去
——几片绿叶静静躺在草地上,没有任何人。
他目光在地面新鲜的落叶上停顿几息,回过身,对同伴平静道:“没什么,只是感觉周围似乎有谁在看着我们。”
“嗐,小川你想多了吧。都这么晚了,除了我愿意陪你留下挨冻,还能有谁会这么想不开?你明天可得好好请我搓一顿。”
“自当如此。喻川深夜叨扰,劳烦梁师兄了。”
“应该的应该的,难得见到你这么用功的后辈!不过小川啊,现在问题解决了,差不多也该回去睡觉了吧?”梁舟拍了拍他的肩,以身作则向着住所走去。
黎喻川最后瞥了眼隐在黑暗中的草丛,眸光一暗,转身跟上了梁舟的脚步。
……
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草丛不远处,一棵云天松后缓缓走出一道黑衣人影。
度过危机的江乘雪瞥了眼二人离开的方向,向着另一头下山的小道急步而去。
黎喻川不愧是新一代门徒中最具天赋者,比他预想中更为敏锐,好在他多留了心,趁二人交谈时暗中换了更远的位置,这才没被那人抓个正着。
不过听他那话中之意,呵,想必至今还没对师尊死心。
但说到底,他自己不也是一样。
江乘雪面色一沉,加快了脚下步伐,避过山门看守的两名门徒,一路轻功潜行至含光郡,穿过冷清寥落的百宝街巷,停在一处雕梁画栋的建筑前。
裕财茶楼,到了。
他抬起头,望向面前金漆誊写的四个大字,衣摆边垂落的手紧握成拳,嘴唇不经意抿作一线。
他曾见过这座茶楼,他十五岁那年,随师尊回宗时正经过了这里。
他隐约记得那时茶楼刚刚开业,门庭若市,清越的曲声充盈满街,而他满心满眼只有身边牵着自己手的师尊,周遭万物都化作了心上微不足道的涟漪。
而现在,夜深人静,茶楼无客,早已歇业,两扇梨花木门紧紧闭合,镂花孔隙后只见一片黑沉,无人在内。
江乘雪抬起手,手背紧贴门板,顿在门上,却迟迟叩不下一声。
临进门前,他竟又犹豫起来。
先前接下莫惜之的书还称得上形势所迫,今日他若当真进了这个门,那便再无借口可言,也不再有任何回头之路。
但若就此回头,什么也不会发生,不会有人知道他今夜下了山,他可以回到熟悉的寄春院,回到师尊身边,陪她一同沉入梦乡。
若是执意选择另一条路……江乘雪下意识咬着下唇,犬齿刺破唇瓣,淡淡的血腥味萦绕鼻尖。
云归鹤究竟知道多少?他该怎么做?师尊和他之间又会怎样?
一切都是未知数。
“吱呀——”
面前紧闭的梨花木门忽地开了一条小缝,自缝中探出半张睡眼惺忪的脸,是个中年男子,衣着打扮像是茶楼的掌柜。
那掌柜揉着眼道:“客官,我瞧您在门口站了老久了,咱家是茶楼,已经打烊了。若要住店,前边就是悦来客栈,您可去那边投宿。”
“当然,明日辰时咱家准时开门,店内有上好龙井茶点供应,乐师更是一绝,客官若是有意,不妨届时再来。”掌柜捧起笑来,不忘宣传自家生意。
“我……”江乘雪被突然冒出的人影骇了一跳,思绪被搅了个彻底,须臾后慢慢平静下来。
既已有人看见了他,那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刻在他血脉中的身份注定无法改变,站在这茶楼门口自欺欺人又有什么意义?
江乘雪深吸一口气,平视着掌柜的眼睛,沉声道:“我来这里,不为住店,不为喝茶,只为找一个人。”
“天字二号间,云归鹤。”
话音一出,笑盈盈立在店门后的掌柜陡然变了脸色,他收了笑容,朝他身后望了望,确认此地仅他一人后,肃然道:“客官随我来,二楼雅间有请。”
江乘雪随他上了茶楼二层,被请进一间装潢雅致的隔间。
隔间内薰着沉香,临窗摆着一桌二椅,透过窗楹向下望去便是百宝街街景,只是此刻空无一人。
掌柜将灯盏点上,如纱如雾的火光在室内氤氲开来,衬得掌柜那张中年发福的脸模糊不清,五官如同宣纸上洇开的水墨。
那张脸朝他点了点头,几步退出了房间,“请您稍候片刻,若有任何需要唤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