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谢燮出了医院，拢紧大衣，一言不发地朝车走去，上车后，坐在后排位上，始终冷着一张脸。

驾驶座上的燕飞炀小心翼翼地瞥向车内后视镜，惴惴地咬着下唇。

谢燮一把解开手腕上的手表，狠狠地、重重地砸向脚下毯子。

燕飞炀看着那只无辜的百万名表，暗道不妙，心里愈发不安。

当年自家老板被奥城一众议会秘书围堵当众集体要求“退位让贤”，在最腹面受敌的一年里都没有这么失态过。

即便是在大西洋最激流勇进的海航线上，都始终如一地保持着优雅的风度。

而且老板曾经说过只有窝囊废才会欺负一些“死物”。

不该把这个消息告诉老板了的，燕飞炀思及此，心里暗自有些后悔。

谢燮一连扯下好几枚扣子，整张背贴在椅背上，脑袋往右偏，看向车外的爱慈妇幼第一医院的大门，好一会儿，似有所感地抬头，望向某处高层楼的窗户，久久没有动弹。

她凝视了多久，燕飞炀心就惊了多久。

“飞炀。”

“我在，老板。”一早就在偷偷观察的燕飞炀连忙应声，没等谢燮继续说，他就马上“忏悔”，急声，“对不起，老板，我不该擅自主张请人监视赵先生，您罚我吧！”

谢燮摇了摇头，两指重重地摁了摁眉，“你做得很好。”

她拿出手机，先给燕飞炀转了一笔钱，“报销。”

燕飞炀哪里还敢收，他现在都感觉自家老板好像一座大火山，看着是没什么，但是马上就要大喷发，烧死所有人了！

“收下。”谢燮淡声，“另外，关于他的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全部调查清楚，不论结果如何，事无巨细。”

“……”

燕飞炀罕见地犹豫了几秒。

于公，他应该立刻执行老板的命令；于私，他不太想要再见到老板这般失态的模样。

赵先生身上的谜团太多了，他远比他想象中的更能牵扯到老板的心绪。

这样不稳定的人……燕飞炀敛眉，沉思，原不应该出现在老板身边的……

谢燮又道：“事成之后，走我私人账，年终奖翻三番，黄金随便挑。”

此话一出，更加佐证了燕飞炀的想法。

但现下顾及到老板的心情，他也不好多说，只能先应着。

“好的，老板。”

“嗯。”谢燮一口气终于叹了出来，她坐直，扭回头，没有再往那处高层望去，只是阖上了眼皮，倦声，“走吧。”

燕飞炀“嗯嗯”了两声，整理好所有心思，专注认真看着马路。

车子安稳地启动，恰好碰上一个绿灯，很快就驶入了车流之中，化作一点，再也看不清楚了。

僵在窗边的赵微艰难地收回视线，一直极目远眺的一双眼睛又酸又涩，眼皮一眨，眼泪几乎就要眨出来了。

谢燮最后那道目光一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认定了小柿子是谢淮舟的孩子。

这种误解不仅会堵住他的复仇之路，还很有可能催生出最凶恶的敌人。

当年如果不是谢淮舟的生父，她的同胞亲哥哥在命悬一线的生死关头，恳求她认回谢淮舟，她会在意一个流落在外的谢家子吗？

本来外头的谢家子都数不尽……

谢淮舟说她是一个很惟血统论、很迂腐封建偏见的Alpha，他在被初认回的第一年，就吃了她不少苦头。

对一个过了明面的亲侄子都尚且如此，更何况还是他的小柿子……

在她眼里，这还是一个居心叵测的Omega有所图谋生下，要借机谋夺她家产的。

……

日下山头的时候，赵湍流的烧终于退了。

赵微买了两份肉粥，先喂赵湍流喝了，又跟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抱着他看了一会儿动画片。

他看着怀里的赵湍流，柔声，“现在舒服一点儿了嘛？”

赵湍流点了点脑袋，扬头，“爸爸，我感觉这间房间味道好好闻。”

“只是消毒水的味道，哪有什么好不好闻？”赵微不以为意。

“不是的，爸爸，”赵微却很肯定地摇摇头，他虽然还小，但很能表达出自己的情绪，“这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赵微垂眸，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作声。

赵湍流似乎怕自己爸爸理解不了，双手比划着解释，“大海，海水，抱着鱼，鱼游啊游，不怕！”

他挤着浅浅的眉毛，从牛仔背带裤胸前的兜子里，摸出一张赵微很眼熟的素白帕巾，先是递到了赵微的鼻子下面，又很珍惜地揣在自己的怀里，“爸爸，这个，这个，一样。”

赵微：“……”

赵湍流在X国的海港城市里出生，赵微一直觉得也许是X国辽阔的海洋、频繁的渡轮，还有他们透过舷窗看到的蔚蓝海水，孕育了他对海水味道浓厚的好感。

鼻头一酸，酸意从鼻腔迅速涌上眼眶，赵微猛地垂下脑袋，双手拢紧，紧紧抱住赵湍流，脸低低地埋着，不让他看见大人的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