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务必要先行寻得王乔,找出追杀他的那伙人……”
“我知道。”他道。
见她如此狼狈,不复那日端丽,他向来清冷若玉的声音不由得放缓了:“我已派人去找了。”
他看见眼前人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您已在找了,”她轻声重复着,那声音像绷紧了的弦般微微颤抖,整个人却似是全然冷静了下来,“您思虑自是比我周全……我怎忘了。”
*
“女冠,您今日是怎的了,竟这样冒失……”候在观门旁的拂冬见宋云归终于回来了,赶忙迎上来,将提前备好的外衣披在她身上,“您身上这样凉!”
“对了,我让你……”听到拂冬的声音,宋云归方回过神来。
“我自然听您的,首饰都送进那当铺了,银票都放进那匣子底压好了!”拂冬早知她要说什么,抢白道,“您快回院中好生梳洗一番,换身衣服,怎得身上这样冷……”
“你须记着取两张,明日早早去宋府门口候着云兮,好将银票递给她……”
“我记着呢,您少说两句吧……”
两人的声音渐渐销匿于门后。
台阶下伴着侍从的李月在沉默良久,忽而问道,“你们如何相识的?”
“是前些日子陆大人于观中祈福的谈会上,”张成瑜回忆了一会,想起那日宋云归说的话来,“她说,‘天地四时,犹有消息,什么事情过不去呢’,而后又问我衣服料子从何而来,正赶上她侍女送来文集……”
“文集?”
张成瑜稍显窘迫,似是发觉自己的失礼来,“您的文集。我见之实在高兴,便留下抄录,便忘了礼数,竟一气儿抄到了傍晚……”
李月在轻唔一声,道,“清者自清,你不必如此……那今日呢?”短短几日,她身上的那股气竟突然就显了。
张成瑜愣了片刻,方知李月在是在问今日如何遇上的宋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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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将张成瑜送回,月已上枝头,潮湿的砖地映出惨白的光。
“王乔可找到了?”李月在问道。
“……还没有。”
他当然知道,那些人一定也在找王乔,一找到便会灭口。那些人在迫他收回探查河南的手。
放在往常,这样险急的事,李月在早该担心起来了。
他莫名想起白日里宋云归那张惨白的脸,那样焦急。
那一瞬间,他知道竟有人同他一样如此担心,他心里忽然便平静下来了。
冷静,冷静自然有用。
他急着找王乔,对方当然更急。他们为什么要放走王乔,为什么要借机困住李长?
他们怕,怕王乔说出他们的事,怕李长去河南查出他们的事。
王乔知道的事情,河南堤上不会没有人知道。
“沈大人手下那位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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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归又梦见了自己前世死的时候。
“报慈师姐,您的心得写得这样多、这样好,烧了多可惜!”乡下新来的那位小姑娘苦着脸,在火盆旁复放下一摞布满墨迹的纸来。
她没有说话。她呆望着火舌卷起的灰烬。风过,它们像枯萎的蝴蝶一般轻轻飞舞到半空,不见踪影。
除却灰烬,几枚金黄的银杏叶也被风卷起来,在空中轻巧地旋舞一圈,复落回树根。
她将最后一摞纸扔进火堆。
火骤然大起来,火星间溢出些许乌黑的烟灰来。
那群瑱北人,便是踏着这乌黑的烟灰闯进来的。
喊她师姐的小姑娘挡在她身前,来人不耐烦地攥住小姑娘的脖颈,将她摔到一边。她的头撞在地上,淌出了一片血泊。
“我们的王,要见你。”为首的人操着一口蹩脚的大燕话。
她坦然地站起身来,正待将手里拨火堆的银簪插回发间,那人上前劈手夺去发簪,将之甩落到地上。
于是她只好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烟灰。
她见到了他们的王。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那样灿烂的天气里,像太阳一样闪耀着。
实在刺眼。
“玉玺在哪里?”他问。他的大燕话讲得很好。
她没有说话。
她颈上一凉。她偏过头,刀刃微微割破了她的脖颈,鲜红的血流淌出来,温热的。
是他的侍从举起了匕首。
“你问我?一个在观中呆了十几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女冠?”
他不作声,那双太阳般的眼睛却转而落在她身后不远处院中的火盆上。
“好啊,好啊,我告诉你,你能给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尽可以给你。”
她没有说话,抬手指了指她屋子檐角上的神兽狻猊像。早候在院中搜查的人上了屋檐,得了玉玺。
那人的满意地笑了,眉眼弯弯,不那么像太阳了,更像许多年前她在陇西遇到的那个小孩。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她轻轻呢喃着,似是十分茫然,手却猛地抬起,攥住了押在她颈上的匕首。
刺痛和温热的感觉。
她牢记着练了整整半年的把式,将那匕首借力刺向身前人的胸膛,却未想到他正俯身,那匕首刮过他来不及后仰的面庞,在眉心带出一片血痕。
果然,失败了吗……
在匕首刺进她心脏的那刹那,她越过那震怒的太阳般的目光,看见他背后轮廓尚未褪去的,浅白色的圆月。
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