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只能等。
马蹄在尘土中停下来,车上跳下一人:“沈大人有令!都跟我走吧。”
握着镰刀的人抬起头,却发现那是一个熟面孔,那是她们的信使——告诉她们,她们的儿子、丈夫、父亲还活着,在她们身后那座山里。
她们放下心来,不再担心自己将去往何处。
而此时,那山里,营地内却是风声鹤唳。
“他们已经决定,让我的沈叔,南阳知县,配合叶家韩家,把淯水沿岸的田分段征收,”沈三郎说,“上游地势高,灌溉足,那片麦子熟得早,他们要赶在下游收成之前,把上游所有的地都由他们自己的人收割,押送给瑱北。”
沈三郎看上去较之前那副风流模样已大有不同,眉目紧缩的样子,当真成熟许多。想必最近的奔走,消磨了他许多。
原本,营地里这群人,已经是走投无路,才会奔到洛阳,打算以命搏之。
后来林择耀为他们指了另一条路,配合朝廷对世家的压制,将功抵罪。
李月在便为他们牵线——南阳尚且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在赶来洛阳前,已做好了安排,令南阳短期内不会再生乱子。
而南阳离此地并不远。他们如今驻扎在山中,只要翻过背后的山,顺着洛河一直走,走到淯水与洛河的交界,便是南阳的平原。
那里的粮食,原本是他们后路。
他们当时从洛阳城军田抢来的粮食并不多,这几日内,便会告罄。
李月在原本打算,让南阳的“信使”联络那里的家属,运出粮食。听沈三郎的话,看来如今是不行了。
但是他还没有收到新的消息。倘若事情超出掌控,“信使”应当会传信于他安插在沈殊手下的人。
都察院从如今的陛下即位起脉络渐渐庞大,职能愈发多起来。
与皇城司主情报不同,都察院的人会经陛下同意后直接被秘密授职,所司不尽相同,各部、军中,还有地方官府,税务、军事、档案……
他们看似所属不同,且都过了明路,不论到哪做何事,皆是正常的任免调动。
实则暗中他们都归于都察院,替陛下行都察之职,必要时,也会借职务之便行事,能做的比皇城司多得多,在阳光下,也施展得开。
之前在堤坝,有人闹起来,让李月在有了彻查的由头,便是沈殊手下都察院的人安排的,包括那监工。
“为什么非要赶人去下游?”宋云归问道。
“纳兰等不及了,”沈三郎低声道,“他催我们七日内交清约定的粮草。上游的人不配合,他们就要用下游的人去顶。若上游的人到了下游还不服,便与下游的人连坐处置。”
那么为何纳兰突然这样急?
“他自然没有与我们直说,但若情报无误,当是如今的瑱北王突然病重不起,他急着回去。”
那么是纳兰急着回去夺权?上一世,瑱北王并没有病得这么早。
想来是纳兰那群哥哥们,看着他在大燕势起,渐渐急了。
“还有,纳兰也跟我们提出,还有你,必须把你找出来。因为那也是我们之前约定的一部分。”
沈三郎补充道,“不过找不出来,大概也无妨,他心里尽是他的王位,拖到日子,想来便也罢了。”
“不,”宋云归福至心灵,“你们要找出来。”
这便是她所等的,顺势而为的机会。
如果她不入局,没有变数,以如今情势,纳兰很快会撤离洛阳,世家依旧没有阻拦。
她回头看向李月在,他也正看着她。她轻轻点了点头。
沈三郎看着眼前这两人,露出他素日惯有的笑容:“不过,你即使是过我们沈家的手,也不会太安全。虽说六娘暂时劝住了父亲,但沈家的旁系,我的姑姑—你的“继母”,还有其他人,不一定会配合你。”
*
沈三郎走后,营地迅速动了起来。
人们拿上武器、口粮,脚步声和武器轻碰的铿锵让人不由得惴惴不安。
而宋云归在用布条缠她的短刀。
“我来吧。”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循声而落,让宋云归不由得想起那日悬崖边全然笼罩她的奇楠香。
李月在的侵略性,似乎是极少展露于人前的。但以她对人心习惯的观察,她能感觉到,李月在于她面前常不经意地具有一种侵略性。
尤其是他的气息。
那是他无意为之,也是他的本性。年纪轻轻官至如此高位,他对一切的掌控欲,绝不会如他外表看上去的那样近似于无。
可以说,恰恰相反。
他接过她手中的短刀,施了奇技般,背在身后的手拿出一只刀鞘,皮质鞣制而成。
将短刀慢慢收入,银锋敛去,只余檀色皮面的淡淡光泽。
“要置在哪儿?”他抬眼看向她,“我帮你吧。”
她还在犹豫时,他便已经蹲下身,将刀鞘两边延出的带子结实地绑在她的腿上。
力道很紧,和因他动作而四散的皂角味道很不相配。但他又随即松开了手。
然而宋云归却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曾经城墙上的血色唤醒她,而月亮悬在她久在黑夜的前路之上。
他们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