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归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手扶住杯侧,就着他的手轻轻啜饮一口。
“这茶,怎么样?”
纳兰终于满意地起身,手里托着茶杯,轻轻摩挲。
自然是什么滋味也没有。宋云归面上不显,也回他一笑:“呵……到底不及初见您那日所饮的味道。”
今生见时,她并未饮那杯茶。前世救他,回去曾熬了药与他,他望着她不动。直到她自己喝了一口,以示无毒,他才接过喝尽了。
那一口药很苦。
众人见状,各自心思流转,饮茶不语,直待纳兰开口。
“我知你们与我合作,是源于同一种野心。”
各位想必都已知晓,旬余我便将返瑱北,暂留我手下一支军队于此地。
只是,你们是否已想好,我这队伍要交予谁家?毕竟,我想你们冒如此风险,并非是想为他人黄袍加身。
将来,想必我们的往来还多得很。我不愿卷入你们中原纷争、下一卯孤注,所以此事由你们决定,只须三日内告知我结果便可。
还有茶叶——我愿与你们其中一家合作,开通瑱北与中原的商路。
两地的商业往来,是不稀奇。
只是,我知你们大燕的铁矿开采要征一成的赋税,且不允私人贩卖……而我只要你们的茶叶。
若有心者,三日内可再来此地,与——
我的姐姐,商议。”
言罢,纳兰的手虚扶在她受伤的肩上。
他又在威胁她。
宋云归本已暗暗惊心于他的布置,又因这最末一句并纳兰的威胁皱起眉。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死白却似乎渐渐西落,正露出些午后的灿烂意味。
他为何要将她卷进来?她本要旁观他们,如今渐渐入局……不知李月在去南阳如何了。
“三日后,纳兰希望在此与各位再相会,愿那时,你们已有决断。”
纳兰话落,只见诸位女郎公子面色已不如初临时淡然无波,只不显,暗自在心中计较。
他们是心动了。再暗自彼此对视时,不免带上疑虑。看不见的隔阂,已隐隐在他们之间生出。
即使纳兰此番居心不难猜出,可他实在戳中他们各自心中那一点:
倘若事成,究竟是谁家坐上那个位置?
纳兰的提议,成为了他们眼下最近的冠冕。
议后,纳兰将宋云归送回:“若有人来,姐姐不必与我说,凡事由姐姐的心意便好。”
他看上去少见的心情很好。然她不理,她对这些不会有什么心意—她与李月在临行前,已约定以不变应万变。
于是宋云归继续在房间“静养”。
不过,未曾想,傍晚便有人来找她。
是面熟的卢家女郎。
她一如赏菊宴时那般,笑容盈盈,好似没有比眼下更让她觉得高兴的事—这恰到好处的亲和力,是这群世家人自幼习惯的处世之道。
尽管她与他们是站在彼此对面的。宋云归并不想回以笑容,便以平静的面容作为对卢三娘试图粉饰的推拒。
“当日情势所迫,对女冠多有失礼之处,这是我们卢家一点心意,当然,这比不上我们对女冠的歉意……”
卢三娘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低落,与她的笑容一样真诚。
她轻轻推过一方锦帕包着的物什。
宋云归没有动,只微微颔首:“您客气了。有什么事,直说便可。”
“我知女冠是爽快人—那么,我便也爽快一回。今日纳兰所言,我们卢家有意。我知我们比之张家,手伸不得太长。然张家于上京、于朝廷中做官之人不可胜数,他们不敢做的事情,我们卢家未尝不可做。”
“卢家同是洛阳源远流长的大族,您实在不必妄自菲薄。卢二郎不已中进士,正在候选吗?”
卢三娘闻言,笑容微微敛了敛。
宋云归似有所觉。
卢家在沈家一众看来,是与张家一样的大族,两家又多有合作、联姻,密不可分,如此势盛。
然卢家终究缺了些朝中的支持,这势,也颇有些如抽丝散的意味,不比张家的底气。
她暗暗觉出纳兰邀请世家年轻一辈的用意。他们比上一辈多少多些意气,再去和长辈据理力争,或私自与纳兰联系,这鼓动起来的机会便大。
若是一群老辈子人,心中早有定决,只怕争不起来。
然这戏,不争如何演得起来?不争,怎会有吸引力?
她不知,纳兰是早有此意,坐山观虎斗,只借与她的约定着手实施,还是他临时有了此意?
不论为何,纳兰如此缜密,都令她感到心惊。
卢三娘走后,宋云归的目光落在桌前那方锦帕上。
送客前,她曾要卢三娘将东西带回,不必如此客气,然卢三娘一笑,意味深长:“想是女冠会用到,还是请留着罢。”
她伸出手,轻轻掀开帕子,心中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