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纳兰带来的人教我们的。”卢三娘见宋云归停在原地望着营地训练有素的样子,颇有些自矜,“如今一应都按战时训练,日夜轮岗,不允半分松懈。我们手中的刀,已经磨得够利了。”
昔日世家起兵,多是逐个击破,慢慢积累,如今却没有这个条件——除非,把水搅得再混一些。
所以他们把瑱北扯进来,如今,也要把朝廷扯散。
卢三娘的目光落在这看似寻常女子的宋云归上。她知道,这位,便是关键。
因她要来,他们还特意暗中加了几队人马暗中殿后,以防被人看见,留下后患——纳兰终究不可不防。
只是他们的人手终究还是缺了些。如今这营地的排场,实则还不如平日。但已够震慑了。
宋云归觉察到那颇有意味的注视,转头坦然迎上那目光:“接下来?”
“应纳兰那日会上所言,女冠为了估量我们的实力,特来参观,不想起义军趁此机会逃跑,如何?”
宋云归皱了皱眉,但未再说什么,只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带路。
走进了营地,一路看下来,便更觉世家手下的人士气之高涨。宋云归的心沉了沉。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最后,究竟谁是蝉,谁又是黄雀呢?
渐往深处,气氛愈发如水凝重,压在心上,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女冠请。”卢三娘示意门口的侍卫掀开帐帘。
宋云归踏入帐篷,耳边响起微弱的金属碰撞声。起义军便被关在这里,手脚皆缚,看似疲惫不堪。
然就在她步子落下的一瞬间,他们其中几人抬起了头,与她对上了目光。
都是熟面孔,可那目光却让宋云归心里骤然一惊。
那不是满心疲惫的眼睛。
而是等待着契机,充满决心与期望的明亮目光,宛若夜里一道光束猛地打在宋云归原本揪紧的心上。
他们……
原来如此。她便是他们的契机。
身后卢三娘的声音轻轻响起:“女冠可要和他们叙叙旧?”
宋云归笑了。
“我看不必了。”她转过身来,“我对你们的练兵之道更感兴趣,可允我一观?”
话音刚落,帐外忽地传来一声闷响,震得他们脚底微晃,也掩去了铁链啪嗒落地的声响。
“起火了!”外面有人喊道。
卢家二人双双变了脸色:“怎么回事……是纳兰吗?他发现了吗?”
然回应他们的,是被掀开的营帐帘外涌进的火光与风烟。
“走!”脚步声踩着喝声飞出帐外,那锁链早已不是他们的束缚。
二人随即明白,起义军并不需要他们计划的趁机逃跑,眼前这一切,便是他们蓄谋已久的自救。
此时外头已乱成一片,火光连绵、马嘶蹄震,原本巡逻、训练的私兵并瑱北人此时都回过神来,纷纷拔刀拦截。
但那刀剑相击声终究像在嘲弄他们似的。
他们看向宋云归:“这才是女冠的计划?”
“不……我们计划的速度,怎么追得上真正为了活命的人?”
此时帐内已是半空,然殿后的起义军回首向她喊道:“女冠,走吗?”
宋云归一惊,抬头看见帐外也有人牵来一匹马,急急地望着她。
她不可能不心动。整日借冰冷的相互利用度日,怎比得上眼下火光间一瞬间的热切。
但她知道,还不是时候。
这场混乱,也不过才刚开始。
她奔上前牵过了那匹马,却示意他们快走,然后回过头来:“想必二位不至于与我们一般见识,意思一下,便放他们去吧?”
卢三娘笑得勉强。他们道纳兰自信,不曾想他们也太自信,见他们这副可怜样儿,竟不知何时预备了这样一大场动静。
只是,若不是抽出那么些人手来防纳兰,大概也不至如此。
思及此,她心下稍安,示意侍从便放他们一马。
刀剑声渐止,却一声长啸破开夜空,炸出一朵火树银花。
卢三娘一惊。
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
纳兰来了。
一转头,宋云归竟已翻身上马。
同时,宋云归看见了火树银花的方向,立即凭刚才参观的记忆锁定纳兰来此必经的大门,又转头看向卢三娘:“你给我的解药,可还有?”
拿到了药丸,宋云归尽数咬碎吞下去,拍马迎上去,不再去看身后奔向另一方的起义军。
夜风与她逆向而行,扑在身上,扑灭了她眼里心里的火。
迷香带来的如在梦中的眩晕因服药渐渐淡去,接下来,又是凉夜漫漫。
铁器的脆响又渐渐响起,然这一回不是动乱,而是纳兰整肃的亲兵。
她横在这群亲兵面前,挡住他们的去路。于是他们向两边让开,其中一骑从中破出,停在离她不过半丈的地方。
纳兰。
她扯紧缰绳。
“姐姐。”纳兰将她上下扫视一翻,眼睛落在她又浸了血的肩膀,半分目光也没留给她身后的起义军,“这么晚了,不好好休息,怎么在这里跑马呢?”
他的目光渐冷。
是谁教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