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懂了她的眼神,便也点点头。
不说保重,不必说。
*
第二日,纳兰一早便整顿队伍,下命要尽早走。未曾想李月在正立在驿站那灯笼下。
“您这样急着赶路,是去收粮吗?毕竟已有两面之缘,某须知会您一声,南阳没有您的粮。”他说。
纳兰知道李月在不会让他这步棋好走,却也不知这沈殊有多么不中用,放了李月在来这样挑衅他。
“您不必这样看着某。”李月在似乎看透了他的眼神,“不是挑衅。上游,下游收来的粮,都在某手里。”
“你……”
“是。您是外族人,兴许不知,某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位置,多是因某平了当年的岁荒。管粮,是某的老本行。
所以,您是急什么呢?若急着欣赏那割净稻草的宽阔田景,某也可告诉您,那也不如眼下这荒草萧萧更让人触景生情。”
管粮,是李月在的老本行,纳兰自然知道。
前世他举兵要入主大燕,一路过关斩将至中原腹地,碰上了李月在。
李月在那时不是将军,任的参军,军队竟也听他的话,让他利用地形和当地那些流民叫花子,把自己前线的粮道切断了三次。
逼得他不得不撤军。
这是他第一次在大燕吃了败仗,而李月在也是唯一能找出他行军漏洞借此捣碎他计划的人。
此后纠缠,何止几年。
然他一人,出身破落户,又如何能螳臂当车。
在攻下上京前夜,他曾放出话:“李玄度若生于北地,我会封他个丞相,把天下交给他管。”
原本他还在期待李月在将作何反应,可未曾想他竟如此无趣,直接于城墙上自刎。
因这失望,今世他不曾再关注李月在,倒忘了他还会给人如此惊喜。
而今生的李月在继续道:“南阳的粮,某已命沈大人按惯例分给百姓。因今年水灾,收成不好,连税也减免。您若硬要向乡里征,某的确是拦不住。
可他们是人,有手有脚,可以自己跑——某不会拦。沈大人,还有其他世家,是否乐见此地再起一场起义,某便不知了。
索性跑过一次,大家都熟了。”
纳兰眉目一沉,终轻哼一声,转过身。
他向随从下命令:“传沈殊,让他速滚来迎我!”
李月在也转头,遥看廊下一人。
纳兰几日走,都无妨,没有分别,只是她伤经不起颠簸,多留几日,都好。
宋云归也看那灯笼下的人,斜倚在门上,教她想起许久之前,于玉真观山上,他来送伞,同是一种风流姿态。
若没有这许多事,他会有怎样的人生。
“还有姐姐你。”纳兰蹭过她身侧,竟停下了,教她不得不回了神。“你去写信,告诉卢家,两日内没有粮,洛阳的兵,我立即撤。”
她立着没有动。
“姐姐不写,是累了,归心似箭了吗?我也可吩咐人,陪姐姐先回瑱北。”
威胁,又是威胁。
见宋云归变了脸色,纳兰终于露出今日的第一个笑。
他实在厌恶她看李月在的眼神。
*
外头纷乱,不扰宋云归凝神静思。
她写信,不得不写,又不能全依纳兰的意思写。
世家是有粮的。如今平民的粮由李月在护着回到平民手里,他们要给纳兰,便只能用自己的粮。
可他们同纳兰一样,都预备着起兵,若缺了粮,便也如剜去一块肉。
良久,她终于起笔。
“云归书与卢氏三娘。
南阳之乱方平,民食不足。此事三娘虽远在城中,当亦知之。
今纳兰闻南阳城中仓廪多归于民,欲以军势逼粮。其势急,其意明。然南阳既乱,黎庶所存者,不过覆瓦残釜,本不足济军。
所可出者,唯诸世家自蓄之粮。
云归亦非劝诸家必助外兵,但兵若饥,必扰民间。扰民之祸,远甚于失粮。南阳之乱,便是前例。
故今致一言:
若世家能以自蓄之粮交予纳兰,权作暂和之计,待其兵退至瑱北,洛阳及南阳百姓,或可免一场涂炭。
至于二日之后,诸家若欲行兵、欲清边患、欲辨敌我,那是诸家自家之事,云归不与。
但黎庶惟求今日得活。
今纳兰以退兵要挟,云归亦以此信相托。若诸家以为此事难允,云归亦不强留。唯愿诸家权衡轻重:
救今日百姓,乃诸家之义。
两日之后之兵事,乃诸家之利。
义利自决,不敢赘言。
云归再拜。”
写罢,再读无误,宋云归轻摇信纸,待墨迹渐干,将信纸慢慢叠起。
一只手终究难用。她轻叹。
然后起身,唤门口的随从。
要让纳兰来,这信须亲自交给他。
半晌,待人来,她将信慢慢推到人面前。
“这信你必读过,且不可命我改,不可不依原样寄出,不可不亲自交予卢三娘。”
纳兰捋平了信,扫了一眼便笑:“姐姐是与我顽笑吗?让我来寄姐姐撺掇人来攻我的信,还要我亲眼看过?”
她坦然迎上他的眼睛:“不论世家动心与否,这样的说辞,已是他们最易接受的。
至少他们讲仁讲礼,须顾及些民意。虽见那叶家韩家猖狂,不过是洛阳背后的手。他们自己的手,上位的路,须得是干净的。
况且,你难道没有自信吗?从你手里立起来的世家私兵,你胜不过吗?
我倒不知你有此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