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雷声隆隆,一场大雨冲走了秋日最后一点暖意。早晨推开门,冬天似乎便冷峻地立在那里。尽管太阳依旧,却不是昨天那个太阳了。
宋云归轻叹一口气,呼出的雾像白色的火焰一闪而灭。
平静的日子转瞬即逝,她又要走了。
好在将养这几日,伤口不会再轻易牵扯流血了。思及此,她回头望了一眼,李月在便站在不远处。
见她望她,他轻轻点点头。
其实本没有这样急。纳兰原打算先回洛阳,收了粮食,敲打整顿一番,再回瑱北。
只是未曾想,降温了。对于他们北地,秋冬是最辛苦的季节。
秋天要打草,冬天要将牛羊从夏牧场赶去冬牧场。等再冷一些,下雪了、上冻了,要每天凿冰牛羊才有水喝。
天再冷,动就费力了,牧民是,瑱北的王廷也是。
她回过头,不再看,掀帘上了马车。
纳兰为什么改了主意,不再执意让她骑马,她不知,她确实也不愿再让伤重,自欣然接受。
只是处在这种熟悉的颠簸之中,宋云归心中反而升起一种不安。
车外萧萧景象往后移得极快,天色也发白。
卢三娘在回信上已写明,要下午申时,于木札岭口的仙人坝汇合交粮,若不是太阳还挂在天上,恐时辰便难对上了。
要比申时再晚些,天色就暗了。
宋云归想起什么,掀开车帘向外望去。纳兰果然在不远处。
世家的粮队是否会出现,宋云归并不怀疑。
纳兰的部下有一大部分在洛阳,他们自会替纳兰守着粮队,一同而来。
然而把汇合的时间定在日落前,世家会没有其他意思吗?
但纳兰别无选择。
行越久,路边人烟越稀,山岭的轮廓也渐渐黑实,而不再似一抹水墨影子朦胧。
偏偏天也愈白,太阳被厚厚的云层掩去。
纳兰下令放慢了行进速度。最终在天黑前,他们到了木札岭脚下。
然不见人。
宋云归本不知木札岭是什么地方,如今才见其若一道铺天盖地的巨浪静止在前,唯一条小道颤巍巍地伸过去。
要进了小道,再一拐,那拐弯才是仙人坝。
而那小道,渐渐移出一点黑影,近了,是一人一马。
队首的纳兰于马上从背后抽出一根箭来。
待纳兰箭上了弦,宋云归终于看清那一人一马,心里一跳。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阿鱼子。
她将车帘放下,弯下腰,手覆在小腿上。
外面安静下来,连马蹄声也不再有。
然后是箭鸣声,抽刀声,刀箭相削声。
在宋云归的手握上刀柄时,车外终于有了人声。
“主子。”
回应他的是又一声箭鸣。
然后是箭头破土声。
竟能让纳兰两射而不中吗?
破土声后,马蹄声又起,由远及近,由少渐多,听起来至少有百来人。
宋云归用空出的一只手掀开了车帘。是瑱北人,沿着小路,骑马跟在阿鱼子的后面。
她心中瞬间闪过什么,去看纳兰的脸色:连两腮都发紧,咬着牙,看着阿鱼子,像看一个死人。
“你们不认得他吗?”纳兰瞥向他身后的随从,“还须我再下令吗?”
顷刻,众人应声尽数张弓,对着阿鱼子,大有“万箭齐发”之势气。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亮的女声穿透了杀气织成的寂静:“都是我的错,竟没有提前知会王子。”
昔日与宋云归于赏菊会上一同解谜的青娘,一身石榴色的劲装,伴着世家随从粮车,驾马款款而出:“那日我们见这位在流民之中格格不入,恐怕有什么蹊跷,便将他先行带走审问,不想他是王子的人,还望王子恕罪。”
这话错漏百出,宋云归也觉得听着刺耳,莫提纳兰。
世家的粮,为什么不是卢家,而是张家来送?不想冒犯纳兰,又何必让阿鱼子故作神秘地在最前头现身?
见纳兰不语,青娘翻身下马,牵马而行,向身后随从抬抬下巴,众人便都卸下粮车。
“两百石粮食,尽在这里,王子现可查验。”言罢,青娘领着随从向路旁一让。
而从洛阳来的瑱北队伍并阿鱼子也随之让在一侧。
见此,纳兰终于挥一挥手,示意随从上前查验。
而阿鱼子旁边的部下见此刚要动,纳兰便出言:“你们莫动。”
路旁为首那几人一愣,眼见纳兰身后的人上前点数粮车,依次检查其内粮食是否有问题。
见随从尽数点头示意,纳兰看向青娘:“多谢诸位。”
青娘心领神会:“王子不必担心。我们原本以为此地开阔,恐被有心人瞧去,便定了仙人坝会见,不想王子多想,如今粮已送到,我们这便回洛阳了。”
说完,青娘便上马,于马上行了一礼,却向掀帘外望的宋云归报以一笑,便带着人拍马离去。
木札岭便又静了下来。
宋云归因那一笑心里一跳,不安更甚。
此时天已近黑,那通往山岭之中的小路,此时像一个幽深的眼瞳,紧紧盯着他们。
若为了稳妥,合该绕路,绕过木札岭,又是开阔地。可瑱北情势急迫,绕路便要多走近十日,这些人行路也耗粮食,他们拖不起。
说不准是否有探子,纳兰没有犹豫,招了招手,向小道两侧山岭一指,便带着洛阳来的队伍直入山中。那阿鱼子就在他身旁。
一直跟着他在驿站的部下则分出一半人来悄悄从两面攀上斜坡,夜色之中,看不分明。
余下的人拖着粮车,依旧跟着纳兰走小道,在后面徐徐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