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意靠近卢三娘,又许是卢三娘有意落后,绕过几个弯,二人渐渐并行。
“你们的商路,如今启开来了吗?”
宋云归先出言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商路是兄长在走,其中底细,我并不清楚。”卢三娘却领会了她的意思,“女冠请放心,此行我们的确不会动手。毕竟我们以后的路,还须多靠纳兰殿下呢。
我知女冠不从于纳兰,才如此明言,还望女冠勿多猜忌。”
闻此,宋云归顺势一笑,有意将二人距离拉近:“说起来,还未问过女郎名讳。”
“女冠唤我袭明便好。”卢袭明也回以一笑。
袭明,所谓“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使人与物都发挥最大作用,如此便是隐而不露的智慧。
真是个好名字。
只是见她如今于马上如莲茎般挺拔的身姿,此名背后所负的家族责任与期望,是否适宜她?
本以为与世家只会渐行渐远,宋云归并未放多少心在他们身上,却未曾想有如今这一遭。
收敛了思绪,宋云归继续试探。
“来时见是青娘,您怎的不和她一块儿呢?”
“我们与张家毕竟是两家,又都带着兵,总要相互顾及些。”卢袭明并未避讳他们与张家的矛盾,似是十分坦诚。
可两不相见,不是更不安吗?况且纳兰的事,一向是卢家亲力亲为,为何送粮这样重要的事,却是张家来做呢?
宋云归心中念头未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顺着她的话略一点头。
这一路多山石,马蹄踏在碎石上,伴着风愈发声紧。
“却不想张家原也如此稳妥,”宋云归继续道,“本见青娘是跳脱之人,做起事来却很有度。”
“青娘……张家向来如此。”卢袭明思忖片刻,斟酌道,“且不提中原地界,便是洛阳这方寸之地,也是有人擅动,有人擅守,总得有人肯站在明处。”
张家便是那习惯站在明处的,在朝堂上是,在洛阳更是。
“那你们呢?是守,还是动?”
这问题算是越界。
卢袭明却没有立刻回避。
她抬首望前路,目光放得颇远,却也只见得拐角那一面山地。
“卢家,大抵是既不甘只守,也不愿尽动。”
这话看似模糊,略一思索,便觉此情此景之下,其实已很直白。
因此宋云归没有追问。何况她也被这句话触动。她何尝不是如此?
于是她只低低一笑:“这样会很累。”
“是。”卢袭明也应得很轻,“所以有时我们须借一借别人的手。”
宋云归心中一动。
她忽然意识到,卢袭明如此娓娓道来,是有意的。
夜色愈深,前后队伍的火把只照亮这一点路。周遭都是浓稠的黑,好像一切是不存在的,又是存在一切的。
卢袭明勒了勒缰绳,让马慢了半步,与宋云归拉开些许距离,似是为了让二人之间的气氛略一放松,语气温和:“那么,女冠既不从于纳兰,为何又愿随行至此?”
这一次,轮到她试探了。
宋云归并未立刻回答,也状似漫不经心地放远了目光。
周遭都是浓稠的黑,好像一切是不存在的,又是存在一切的。
“我只是想看看,”她缓缓道,“这条路,究竟会通向哪里。”
闻言,卢袭明侧目看她,眼中露出几分真切的审视。
“女冠这样的人,”她道,“若看见了,还会什么都不做吗?”
宋云归笑了笑,没有否认。
两人皆知,方才那几句话,已算各自多走了许多步。
再往前走,便不是闲谈了,交锋,或是借谁的手,还未可知。
山路渐渐窄了,队伍行进不由得放缓,二人也不再言语。前方忽有探子回报,言山风将起,需再收紧队形。
纳兰的命令随即传来,声音不高,瑱北一行人便迅速调整,并无多余的动作。世家私兵也随之应对,却依旧显得慢了些许。
这一点细微的不同,没有逃过宋云归的眼睛。卢袭明自然也看得清楚。
她的目光在那几名私兵身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像是并不在意。
可她握着缰绳的手却微微收紧,指节浮白。
果然起了风,带着冷意,贴着人的衣襟往里钻。火把被压得更低,光只照得见脚下寸许之地,前后人影割得断断续续,更似人心浮动。
这段路并不适合伏击。太窄,太静。
她侧目看向卢袭明,其神色已恢复如常,眉眼沉静,仿佛方才那一瞬的紧绷只是火光下的错觉。
前方再一次传来探子的回报,“前路无异”。
纳兰没有多言,只抬手示意继续前行。
宋云归心中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地上,这段路的碎石不多,被马蹄踏实的痕迹更为明显。
她牵动缰绳,有意加快速度,渐渐挪到前头。
队伍未曾踏过的路,也有这样的痕迹。
“女冠在看什么?”不想卢袭明也一路跟着她,见她举止有异,不由问道。
“这条路……”宋云归顿了顿,“有很多人走过。”
卢袭明轻轻“嗯”了一声:“边关到中原,本就这一条近路,有痕迹并不奇怪。”
宋云归却没有顺着这话应下去。
她仍低头看着地面,视线在被反复踩踏过的路面逡巡,忽而勒住缰绳,让马缓下来。
“若是寻常行路,”她道,“痕迹该更杂乱些,有重有轻。可这里——
痕迹规整踏实,像是同一拨,或是好几拨训练有素的人,走了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