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作它想,宋云归下意识勉力踉跄着站起来,忙往旁边一让。此时她已意识到,是那同契在发挥效用。纳兰受了重伤,连带着消耗了她的气力。
就在宋云归让开山石、卢袭明正要重新举剑出招之时,“砰”一声闷响,镇住了所有人。
紧接着,两侧山崖上,传来了清脆的机关声,并绳索急速摩擦的刺响。
无数根滚木,骤然从半空弹起,从黑暗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世家私兵后方与侧翼,顿时人群躲避不及,战马受惊嘶鸣,已经是阵脚大乱。
而包围圈中的瑱北队伍毫发无伤。
宋云归方意识到,她撞到山石,竟刚好替纳兰启动了他提前布下的机关陷阱。
“如果我知道这里是杀人的好地方,”纳兰颤着手,轻轻拂过自己的刀身上擦不去的血印,“那我为什么会带你的人一起走进来呢?”
卢袭明的眼神颤动,说不出话来。
自与纳兰合作以来,他们从未松懈对瑱北人的监视,这段路上,怎会有出乎他们预料的布置。
除非……
山风在这一刻,好像忽然停了。
此时,所有尚且活着的人都看见,在更高更远的山崖之上,更多的火把,如同鬼火般,一点接一点地亮起来。
一股寒意渐渐从卢袭明的背上窜起。
从一开始,纳兰走进这山谷,便不是自投罗网,而是为了请君入瓮。
"如何?"纳兰轻蔑地望着她,“你们,还要再战吗?”
沉默。眼下这情境,她凭什么再战呢?
“成王败寇,悉听尊便。”
“要么,带着你的人,滚回去,商路依旧给你们,我要你们做的事,不得有误。”纳兰咳出血沫,声音却稳。“要么,死。”
卢袭明闭上眼睛。
他们可以死,对于世家的大业,死不足惜。可纳兰所言之死,绝不仅仅是在说他们。
他们只有一个选择。
“撤。”她转过身,声音干涩,“听见了吗!我们撤!”
张青显然也意识到纳兰话里的深意,并未出言阻拦。
终于,世家的残部互相搀扶着,踉跄地退入黑暗。
兵刃拖地声、压抑的呻吟声,代替了他们来时的整齐与倨傲,只留下满地蔓延开的血迹。
而高处的火光也随之熄灭,继续在黑暗中待命,仿佛从未出现。
而纳兰也终于支撑不住,刀尖入地,支持他半跪在地上。他想到了阿鱼子。本该落在他身上的,终会落在他身上。
那些愚蠢之人,被诸多情绪牵扯,便以为左右得了他的命。
宋云归眼见着山崖间冲下一支小队,为首那人极为眼熟。
“殿下!”为首的大汉扑到纳兰身旁,一面扶他,一面示意身后的人上前替他处理伤口。
“阿巴尕,你不该下来。”纳兰推开了阿巴尕,眼神移到不远处的宋云归身上。
“我从不会败。”因为放松下来,纳兰的声音有些嘶哑,“世家会臣服于我,而你也终究要跟我走。”
他引世家的人跟来,若立即露了底牌,只怕他们并不敢真与他一战。须得他示弱,似是真的落了末路,他们才会出手。
出手了,才会败,才会真的不得不向他俯首。
阿巴尕顺着纳兰的目光看向宋云归,眼神里却并无陌生。他没有多言,只沉声道:“殿下,伤口必须立刻处理。”
随即军医上前,拉开层层衣物,露出纳兰肋下狰狞的伤口。
烈酒浇上去时,他额角青筋猛地一跳,却连哼都未哼一声。他的视线始终未离开宋云归。
宋云归拣起落在手边的短刀和布带,扶着冰冷的山石,慢慢站直身体。
因同契带来的虚弱仍在,但她的眼神仍然清明:“你说笑了,我早就答应你走,不然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
纳兰扯了扯嘴角,一丝血沫渗出,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那是因为你知道留在这里的价值。”
阿巴尕带来的小队一部分人警戒四周,一部分人协助救治伤员、清理战场,训练有素、行动迅速。
滚木被移开,山路复通,连血气都被风吹淡。这冰冷的秩序,与方才世家溃退时的狼狈并无一丝相像。
“只是——”他继续道,“是谁给你的价值?”
她的目光掠过满地狼藉,掠过那些曾经鲜活、此刻却已冰冷的尸体,掠过远处世家消失的方向。
她知道远方所看不见的地方,有她的价值。
“是谁给我的价值?”宋云归垂下眼,像是在思索,片刻后淡淡一笑,“或许是这个世道吧。你自然是这世道的一部分,却不是全部。”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被卷入局中的一枚棋子,如今却渐渐意识到,她站在各方势力之间,像一根被慢慢绷紧的线,谁使力过了头,便会把一切联系崩断。
所以,纳兰暂且拿她没办法,世家也要将她视作可利用的“变数”。
下一步,棋盘要换了。
她抬眼看向纳兰,他的重伤,此时已经止血,只是还不能久站,故下令队伍在原地休整。
这样的伤,若放在旁人身上,只怕早已陷入昏迷,危在旦夕。
而他的手下,看上去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当作他们主子天生强大,当作这是上天对他们主子的眷顾。
见此,宋云归心中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