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边的空气比通道里更沉。血气混杂着霉变织物的味道,压在胸口。
那清洗虚影转过来后,就定在那里。
两点眸光空空荡荡。它手里那块破布还在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砸在脚下堆积的脏污织物上。
林序一步步走近。膝盖以下发出湿滑的摩擦声。左臂的剧痛还在,臂上那些枝杈持续悸动着。
水潭中央那三样悬浮的东西,逆缘石的黑冷,弃族之棺的空洞,青铜棺椁漩涡的吸引,此刻都被搁在一边。
他的注意力,都在虚影和它手中那块破布上。
走到离虚影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虚影看着他。
林序也看着它。他的目光和对抗《孝衣血诏》时不同,也和查账时不同。更像是在辨认。
辨认这疲惫到极致的轮廓里,可能属于谁的影子,辨认那块布上凝结的到底是什么。
是血?是泪?是药渍?还是日复一日操劳留下的污痕?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向虚影身旁堆积如山的杂物,那堆沾满泥泞的婴儿尿布。
指尖触碰到布料,带着陈年污渍。
瞬间。
“哇——!!!”
一声婴儿啼哭,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响。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伴随哭声而来的,是奶腥、尿骚、新布浆洗的气味,还有一团笨拙的喜悦和焦虑搅在一起的碎片。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啼哭戛然而止。
只剩指尖的触感。
臂上那些分脉,靠近触碰的那一侧,一条末端亮起,发出乳白色光晕。与那个暗红节点截然不同。
【污染度:轻微提升(接触家族记忆碎片-新生之悦与烦忧)】
那清洗虚影,似乎动了一下。灰白的眸光,聚焦在了林序触碰尿布的指尖上。
它手中的破布,停止滴水。
林序收回手。
他又看向另一件,领口有血渍、布料细软的女子中衣。
指尖轻触。
“咳……咳咳咳……”一阵压着的咳嗽声灌进脑海,带着苦涩药味。
深沉到近乎麻木的痛苦,还有被病痛折磨太久之后隐约透出的解脱渴望。这回的情感更浑浊。
另一处细枝亮起,光晕灰败。
【污染度:提升(接触家族记忆碎片-久病之痛)】
虚影的眸光,随着他的触碰,移了移。它手中的破布,被捏得更紧。
林序继续。
沾满泥浆和草屑的粗布裤腿,触感是疲惫、烈日灼晒的燥热、对收成的忧虑,和掌心老茧的粗粝。
绣着歪扭荷花却沾了油污的孩童肚兜,触感是火辣辣的巴掌印、委屈的抽噎,还有点心虚和害怕。
每一件脏污的旧物,都是一个凝固的瞬间,一段被遗忘的家族生命史。
喜悦、痛苦、焦虑、麻木、委屈、期盼,所有这些细碎的情感与生存痕迹,在他的一次次触碰中被短暂地翻阅。
臂上那些细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繁复。越来越多的细小末端被点亮,颜色各异,乳白、灰败、土黄、暗青。
每一处都对应着一份被读取的记忆碎片。污染度持续上升。腿上那些东西已经蔓延到大腿中部,沉重感加剧。
他停了一下。
那些碎片还在往脑子里涌。他开始有点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这些记忆里的人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呼吸也乱了一拍。
缓了两秒,他还是把手伸向了下一件。
他在构建。用这些碎片,拼一个更加血肉丰满、也更加沉重的家族印象。
这印象比《孝衣血诏》里那个规则化的孝具体得多,由无数个人的汗水、泪水、病痛、期望、失望交织而成,不断自我复制。
终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虚影手中那块暗红的破布。
虚影也看着他。
这一次,林序直接伸出右手,摊开手掌,悬在虚影的手前。
布,给我。
虚影凝固了几秒,那两点眸光闪了闪。
然后,它缓慢松开紧握的手指。
那块暗红破布落入了林序的掌心,带着顽固的污渍。
触感滑腻。污渍处略厚,微微发硬。
就在破布落入掌心的刹那。
“轰!!!”
比之前所有记忆碎片都更庞大混乱的信息流,猛地冲进林序的意识。
是无数个瞬间的叠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