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她终于开口。
阳翊这才转身。
石离九换上一袭素青长裙,发髻微湿,却已拢起。
她径直走向案几,抓起一壶温茶,仰头一饮而尽,茶汤微烫,驱散了些许寒意。
阳翊也慢慢凑上前来,站在她身侧,“大半夜不静养神魂,还跑出去作甚?”
石离九抹了抹嘴角,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她今晚的经历。
说罢,她将两瓶丹药置于案几上,倒出一颗养魂丹置于自己面前,剩余的连瓶带药,一股脑全都塞入阳翊手里。
阳翊低头看向掌心里的两瓶丹药,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今晚便是去为我寻这些丹药?”
石离九用力点头,眼眸亮如星辰,“大人对我如此照拂,我怎能不寻机会报答?”
阳翊心中五味杂陈,他待石离九早已不像那时满是怀疑和试探了,这些时日,他们两人之间开始渐渐建立起信任与尊重。
她也一次次用行动证明,她并非那种贪婪的仙人,而是真正善良、果敢之辈。
阳翊攥紧了掌心的丹瓶,玉瓶微凉,却仿佛有股暖流渗入心间。
他低声道,嗓音不似往里那般疏离,“谢谢你。”
石离九一怔,这好像是她第二次听见阳翊对她道谢了,而这一次,语气更为郑重和真挚。
“大人跟我客气什么?“她轻笑,”我们……我们不是朋友吗?”
她顿了顿,几乎咬到舌尖,声音愈说愈轻。
她不知他们两人除了主从关系,是否还有其他情分……像他那样高傲的人,即便是“朋友”二字,也不会轻易说出口。
洞府内一片寂静。
阳翊垂眸,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飘向石离九,“这是我从前收藏的低阶功法,在下界应是够用了,你学一学,以备不时之需。”
石离九接过,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其中,玉简中浮现出一行行小字,里面简要记载着一本名唤《凤舞九天诀》的功法,注重身法的轻盈与灵动,步法如九天凤凰,缥缈无踪。
对她这种习惯以守为攻的修炼风格来说,极为契合。
不过……
石离九眼珠一转,忽而凑上前,眉眼弯弯,“大人,身法有了,那攻击之法……可有?我现在也算是下界高手之列,总不能只知躲闪吧?也该揍揍人才是。”
阳翊瞥她一眼,她此刻活像知讨食的小狗。
他思索片刻,忽而抬手又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指尖凝聚灵力,在虚空中极速滑动。
一枚刻印好的玉简浮于他掌心之上,他伸手递到石离九面前。
石离九欢喜收下,却未立即打开玉简察看。
她正欲再开口,忽而想起正事,神色一正,“对了,大人,既然王勉曾经追杀过龙桑前辈,我们要不要趁机审审他?他手中必有诸多隐秘。”
阳翊微微颔首,却又不放心地叮嘱她,“王勉是地仙修为,我们两人暂且斗不过他,你切不可轻举妄动,定要从长计议。”
“好……事不宜迟,我们尽早服下丹药,调养神魂。”
说罢,石离九从桌上捻起那枚还在滴溜溜转悠的养魂丹,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
药液瞬间化为一股暖流由内腑往四肢游走,她周身泛起淡淡金光,盘腿而坐,阖上双眸,神魂缓缓沉入识海。
不过半炷香时间,她的神魂便恢复如初,再无半分虚弱之态。
阳翊在她对面盘腿而坐,周身灵光微闪,因修为不如她,没有她那般恢复迅速。
石离九静坐调息,余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
阳翊寄身这具肉身的原主白斐,与阳翊天潢贵胄的气质截然不同,白斐肤色微黑,眉眼硬朗,身形宽厚,多了几分粗犷气息。
也不知龙玲前辈是何用意,竟为阳翊挑了这么一具身世凄苦的身躯。
白斐自小孤苦无依,流落街头,幸而根骨极佳,被修仙宗门收为外门弟子,后勤学苦练,终入内门,但因无背景,屡遭受同门欺压。
直到那一日,洛英当众呵斥欺压他之人,只因一句“此人道心坚定,岂容尔等践踏?”
白斐便记了一辈子。
石离九按上了自己的胸口,这里有一瞬间的刺痛。
她想,洛英……或许也曾对他动过心吧?
可惜,造化弄人,两人没能终成眷属。
洞府外天光大亮,晨曦洒进屋内。
石离九恍过神来,对上一双深邃的眸子。
阳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望着她。
与白斐卑微、悲伤的眼神不同,他的眼神总是坚定有力。
“想什么,这么出神?”
“想你……哦不!白斐……”石离九喃喃,似乎还沉浸在心绪之中。
阳翊挑眉,语气微冷,“一个死去的生人,你也如此有兴致?”
石离九瞠他一眼,伸手扯过他的右手,将手掌举到他眼前,“你是他,他即是你,他之痛苦亦是你之痛苦,他之遗憾,你亦要背负。你如今用着这具肉身,享受着他的生活,怎能说他只是个‘生人’?”
阳翊微变,声音冷厉,“什么幸不幸的,我活着,便是最大的幸事。沉溺于过去,只会拖累我们的脚步。”
石离九一噎,忽而冷笑:“你生在天界,锦衣玉食,可曾体会到下界修仙者拼尽全力,只为搏一线飞升之机?普通修士无师无友,无财无势,一点一滴皆是自己摸索,一旦露财更易遭人觊觎,引来杀身之祸,可如今,飞升之路被截,这些修仙者该何去何从?!“
她逼近一点,直视他双眼,“难道上界仙人就真能冷眼旁观,漠视不管?你真能心安理得?”
阳翊沉默良久,淡淡开口,嗓音依旧冷漠,却少了几分锐利,“你我又非普度众生的菩萨,你能救得了所有人?救得了一个,救得了千千万万?”
石离九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彼此言不投机,她也懒得与他再辩。
她转身欲走,身形却在门口处一滞,背影孤寂而倔强,声音轻得如同自语,“大人,你可知……我在天界御药园时便时常幻想,若是有一人能护我周全,该有多好?只要在我跌倒时,肯伸手扶我一把便好……“
她声音微微颤抖,“直到你的出现……即便你曾想杀我,即便你对我曾只有怀疑,可在小仙心中,你屡次护我,永远是世间最好的那人……”
不等阳翊回应,她抬步离去,独留他一个人在洞府。
在她看来,天界仙人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上位者。
如今飞升之路被截,下界修士无法升仙,困于这方天地之中,道心崩塌,怨气积聚,终将冲垮仙道的根基,那些被遗忘的修仙者,那些被践踏的希冀,总有一天会反噬这虚伪的仙道秩序,天界终将会自食其果。
天界众仙,依旧高坐云台,饮酒享乐,俯视下界修仙者如蝼蚁,眼中唯有冷漠。
可他们却忘了,蝼蚁虽小,亦能撼树。
石离九心不在焉地在山道上晃悠,脚步虚浮,却没注意到迎面走来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