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鉴宗，神器前。
不知是不是听了那素散尊者的话，在场的人再面对这传说中的神器，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期盼，心中陡然升起几丝警惕。
“年轻人，你想用什么来交换？”
“我什么都没有。”
“不，你有。”
明明是冰冷无波的语调，郑淮詹却嗅到一丝贪婪，他皱了皱眉，迅速做了决断。万事万物皆有代价，“神镜”突然失去神性变得可怖不过是将代价写在了明面上。
想通这一点，郑淮詹回答的也极为干脆：“时间，我这一世的时间。”
神镜听了似乎颇为高兴，“时间，时间，好东西！”
“什么时间，不就是拿命换。”清池听着不对味。
“非也非也，一点时间换取神力的恩赐，还是划算的，毕竟这位兄台年纪轻最不缺时间了。”一汀在旁边嘀咕。
只是他话音刚落，那神镜就将郑淮詹甩了出去，低低一吼：“不够！”
在场的人皆是一惊，郑淮詹却在刚才那一霎那，看到了原本自己的命途走向。
怎么会！
他像是瞬间看完了旁人的一辈子，却不由得后背发紧。
怪不得时间不够。
原来第一枚至纯之果成熟时服下不仅服用者血可解百毒，服用者自身也能百毒不侵，但却不似他以为的那样熟则无毒。成熟的至纯之果依旧蕴藏毒性，虽不至于损耗人的神智，但却渐渐耗尽服用者的生机。按照原本命格簿，他服下至纯之果尝百草也可确保自身无虞，却无法对抗至纯之果的毒性，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二十几岁便如同枯朽老人，后半生被弟子照料度过，这样的时间在神镜看来不值得交换什么。
郑淮詹匍匐在地上，甚至忘了爬起来，他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那个清池是否想过会是这样的，而他又是出于何种目的将果子给了她。倘若那天道牵引着司命为他落笔的命格是这般，那如今被牵扯进来的其他人又能否善终。
或者，上一世时……
“那我呢，我来换可够？”清脆的声音将郑淮詹从混乱思绪的深渊拉出，又投入另一个深渊。
“成交！”神镜一锤定音。
“还没说换什么，如何能成交？”一汀不解。
清池突然想起那素散尊者最后的叮嘱，借助镜鉴有为天道，不要小瞧此物，或可吞噬灵魂。那语气，现在再回忆，仿佛看透了他们的身份。
“慢着！我还是觉得那事不太可行，仙人之力尚难完成，神的话尚未可知，但它……”清池盯着郑淮詹期盼他说点什么，放弃这个事，话里话外就差说这个神镜是个无用的妖物切莫相信了。
“你们也要换？”
清池、一汀异口同声：“不换！”
“既不换那便速速离开——”话落他们便被扔出神镜幻像。
“小姑娘，我听到了你内心的声音，你想让我吸尽天下邪气，妙哉，此事也确实只有我能做到！我跟你换！”
“不可！”郑淮詹爬起来，将常如愿拉到身后。
神镜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它冷嗤一声：“幼稚。”
“誓言一出便一生效！”常如愿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击中了眉心。
郑淮詹拉住常如愿，望向她的空洞的眼睛：“我们也做了交换，誓言一出便生效，你也不可反悔！我想好换什么了。”
“说话，出来！”幻境中空荡荡的仿佛只剩郑淮詹自己，他拼命的呼唤着。
片刻后，终于，神镜又开口了，他攥紧的心才又开始动弹。
“无礼小儿，说罢。”
“我要换掉她所求之事，用我时间。”郑淮詹看了一眼尚未恢复神智的常如愿，轻轻道：“给我留两年即可。”
“我要你吸取她身上的浊气。”
“就这样？”
“就这样。”
神镜半信半疑出手，而后冰冷古怪的腔调再次乍起：“竟然是这样，这孩子身上……有纯净之力，果然人才是最狡诈最贪婪之物！”
“哼。”
郑淮詹却不惧，那力量偏偏这神镜也碰不得，上一世的净化之力早就融进了她的仙魄之中，只要祛除掉在人间沾染的浊气，那净化之力必将能重新为其所驱使。
郑淮詹心跳如鼓，还好之前没做蠢事，还好来得及。
不想那神镜却猛地发威，同时举起了他们两个。
“都说了，你的时间不够，合该她也要付出些什么！”
片刻后两人一同被扔出了幻境。
外面等待的那俩，将人扶起后皆是一惊。
常如愿褪去一脸稚气，个头长相都发生了变化，刚才还是个孩子，现在已然是二十几岁少女模样了。而郑淮詹虽还是青年模样，但成熟了不少，甚至生出了许多白发。
他顾不上吃惊于常如愿的变化，只是询问：“没事吧？”
常如愿摇摇头，其实在幻境里神镜直接进入了她的识海，它提议她留下来，作为交换会答应他们吸去所有邪气的愿望。但神镜也没有隐瞒，它要利用常如愿铸造肉身，或许神镜本就是物品，它的想法很纯粹，无关善恶，对它来说只是交换，所以在常如愿选择完后便告诉她了。
是的，常如愿拒绝了，她选择时并不知神镜真实意图，只是舍不得郑淮詹，舍不得书院，舍不得那些在她懵懵懂懂岁月里包容她保护她的亲人朋友师长。
而且那一刻，她突然又想起来那个素散尊者的话，遥遥太虚，唯我一人。
听起来像是很消极，万般皆虚无，但她却觉得那句话也可以理解为，要直面自己的命题。
她总觉得用神镜不一定能真的永绝后患，事实证明，神镜也确实有别的打算。
常如愿这些日子神智清明了许多，她已经可以听得懂、看得见那些“弦外之音”。她看得出郑淮詹似乎知道很多……她虽不记得来世过往，但也明白自己身上应是背负了一些使命。她也知道这世间现下应是遇到了他们都想解开的劫，而她或许正好有解开的能力。
但是事情远比她想的复杂。
神镜只是要了他们的一些时间，但那些人却想要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