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是透明的,整个世界是被雨洗过的水彩,色块都微微晕开,蒙上了一层流动的、颤巍巍的光泽,仿佛一切都在水中微微晃动。
雨势大了。
伞的边缘,水流已经不再是滴落,而是汇成了一道不间断的、光滑的水柱,像一道微型瀑布,将伞内与伞外的世界彻底隔开。
隔着这水幕看出去,一切都变形了,溶解了,化作一团团暖昧的光晕,在流淌的水纹中荡漾。
江行简左手绕到钟嘉韵的腰后,把她往伞中央带。
“钟嘉韵,我们像是在水帘洞里。”江行简含笑地说。
伞下这一小团被严密守护的、干燥而温暖的寂静,让钟嘉韵的心绪安定下来,不再躁动纷飞。
钟嘉韵双手环抱江行简,她踮起脚,下巴压在他的肩上,抬头看雨在头顶的穹顶上炸开,看它们汇成溪流仓皇奔逃。她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一颗巨大而脆弱的水泡中央。
仿佛站在格外清晰的梦里。
江行简弯腰,配合她。
“我可不是猴。”钟嘉韵问。
“我也不是。”江行简闷笑。
“那谁是猴?”
“褚睿轩。”
远在老家的褚瑞轩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他作为表哥伴郎,忙忙碌碌一整天。刚坐下就刷到江行简交了女朋友的消息。
他和江行简共同的好友群。
[小简呢?@披萨心肠]
[他铁定不来,陪女朋友呢。]
褚瑞轩:[小简女朋友?]
[你不是和他一个高中吗?这都不知道?]
褚瑞轩:[毕业典礼一结束,我就飞回老家了,转得脚不沾地。]
褚瑞轩:[钟姐吗?什么时候?@披萨心肠]
[钟姐?@披萨心肠]
[钟姐?@披萨心肠]
……
[看小简朋友圈。]
[这狗,有空发朋友圈秀,没空回群消息?]
江行简的朋友圈发了一张和女孩子并肩映在积水里的倒影。
配文:雨滴在伞面上开party,我们在伞下窃窃私语。
评论:
褚瑞轩:[你来真的?]
江行简:[还有假的?]
褚瑞轩:[主要是钟姐不像是会谈恋爱的物种。]
宋灵灵:[@瑞皇大帝,你不像是会说人话的物种。]
许黛:[什么时候聚一下?]
马斯卡:[这就是钟姐?]
江行简将手机收进口袋,伸手牵买汽水回来的钟嘉韵。两人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等雨停。
雨很大,但她的手很暖。
江行简喜不自胜,握紧钟嘉韵的手,荡秋千似的,晃啊晃。
*
下午,江行简陪着钟嘉韵来到止于书屋。
阿秀婆含笑,看着两人手牵手进入书屋。
江行简打过招呼,将一个保温壶放在阿秀婆面前。
钟嘉韵说:“舅煲了汤,让我带一点给你。”
“哎呀,又有口福了。”阿秀婆将保温壶收好,“今晚喝。”
“汤是汤,不要把汤当饭吃。”钟嘉韵看着阿秀婆瘦得骨节分明的手说,“你痩了好多。”
“你们下午什么节目?”阿秀婆问。
“四点去看电影。”江行简说。
“这样啊。”阿秀婆笑笑,决定:“阿韵,你看完电影还早的话,过来找我吧,我有话跟你说。”
“就现在说。”钟嘉韵说。
“哎哟,小事。别这么严肃。”
钟嘉韵看着阿秀婆的眼睛,不退让。
阿秀婆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她看向江行简:
“拜托你帮忙看一会儿店。”
“没问题。”江行简松开钟嘉韵的手,说。
钟嘉韵跟着阿秀婆上二楼。
阿秀婆从房间里拿出病历本,递给钟嘉韵。
“肝癌。中晚期。”阿秀婆淡淡地说。
“什么意思?”钟嘉韵一时接受不了这信息,粗暴地翻着病历本。
阿秀婆握着钟嘉韵的手坐在沙发上。
“我答应过你,有事不瞒着你。我今年七十六了。这并不是难以接受的事情。”
“能做手术吗?”钟嘉韵问。
“不适合手术。”
“还有……”多久。
“三五年。”阿秀婆豁达地说。